俄罗斯戏剧自古以来在世界戏剧舞台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不仅对中国戏剧给予极大影响,而且在中国戏剧舞台上享有极高声望。20世纪90年代以后,由于苏联的解体,俄罗斯文化体制的变化,俄罗斯的戏剧文学及舞台戏剧的发展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当代俄罗斯戏剧的全新变化及全新问题进行梳理及研究,不仅可为国内戏剧研究同行提供可资借鉴的翔实可靠的俄罗斯剧作家及剧本的新资料,也会为从事该领域研究的国内同行提供全新的思路与叙事角度,还为中俄文学及文化的沟通交流起着助推作用。
本书以当代俄罗斯(1991~2012)戏剧文学为研究内容,前言概括介绍了当代戏剧发展的文化背景与基本情况; 以主要戏剧流派为研究对象,立足于剧本细读,通过对这一时期俄罗斯戏剧文学主要流派的评析,对各流派在整个俄罗斯文学发展史上的形成与演变过程的梳理,对戏剧各流派代表作家创作的深入考察,对当代剧作家对传统戏剧元素的继承、创新及另类解读,全面考察、剖析并探讨了当代俄罗斯戏剧文学发展的整体趋势与基本特征,廓清当代俄罗斯戏剧在俄罗斯文化中的地位及影响。
现实主义的戏剧象征
契诃夫在许多戏剧作品中不仅真实地再现日常生活,通过细致的心理描写深刻地展示人物性格,而且将现实主义提炼升华为象征。《海鸥》《三姐妹》和《樱桃园》等剧中的一些形象根植于现实,又超越于现实,获得了深邃的内涵与哲理性。在这些戏剧作品中“现实主义升华为充满崇高精神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象征”
朱逸森:《契诃夫(1860—1904)》,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254页。。对此,高尔基评论说,在契诃夫的戏剧作品中现实主义升华为象征,并解释说,“别的剧本不将人们的注意从现实生活转到哲理概括”,但契诃夫的剧本“做到了这一点”。
《海鸥》这部剧的题目以及剧中的许多细节、实物、人物的衣饰都包含着象征意义。最为神秘,发人深省,却难以穷尽其意的无疑是贯穿全剧的艺术形象——“海鸥”。被射杀的海鸥形象是与特里勃列夫——这个颓废派作家本人的形象相符合的。起初,这个有才气的青年梦想着纯洁、高尚的爱情,追求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然而,遭受爱情打击与理想破灭之后,他无力承受生活的重压,用曾经射杀海鸥的那支猎枪对准了自己,如同那只海鸥一样无力地垂下了梦想与追求的“双翼”。同时,这只折翼的海鸥又同尼娜相关。她出现在特里果林打算写的一个短篇小说的题材里,“她像海鸥一样爱着这一片湖水,也像海鸥那样的幸福和自由。但是,偶然来了一个人,看见了她。因为没有事可做,就把她,像这只海鸥一样,给毁了”
李辉凡编选:《契诃夫精选集》,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3年,第440页。。 尼娜经历了许多生活的磨砺:被心爱的人抛弃,幼子夭折,演出失败,但这一切并未将她击垮。她如同一只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同暴风雨奋力搏击的海鸥,她在斗争中变得更加坚强、美丽,在艰苦的艺术生涯中逐渐锻炼成一个意志坚强的真正的演员。正是这只振翅高飞的海鸥成为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标志,剧院的帷幕上绣着一只飞翔中的白色海鸥,它象征着契诃夫同艺术剧院的创造性的合作,也标志着契诃夫戏剧革新的成功。
同“海鸥”这一艺术形象密切相关的是“湖水”。《海鸥》第一幕中戏剧场景的描写中就出现了“湖水”这一艺术形象:“索林庄园的花园一角,一条宽阔的园径,通向花园深处的湖泊。”
同上,第405页。“湖水”深深地吸引着尼娜,她同特里勃列夫交谈时说:“可是我自己觉得像只海鸥似的叫这片湖水给吸引着……”
同上,第412页。水是万物之源,它是圣洁的,充满灵性的。水是信徒受洗时不可或缺的,它帮助人们拂去凡世的尘埃,获得精神与信仰的升华。但与此同时,它又使人联想到远古时期的混沌世界,象征着潜在的危险。少女尼娜迷恋着这片湖水,因为她在这里深深地感受到了艺术芬芳诱人的气息,湖面波光粼粼,闪耀的是梦想,是飞翔。但通往真正的艺术殿堂的道路上往往布满了荆棘,潜伏着危机。自称“海鸥”的尼娜经受住了一切痛苦的考验,向着梦想飞翔,她从高处真正领略到了折射着艺术之光的湖水的美丽。
《樱桃园》被认为是最新颖、最有特色、最富诗意的作品。繁花盛开的“樱桃园”是贯穿整部剧作的最富诗意的象征。对于朗涅夫斯卡娅和加耶夫来说,“樱桃园”象征着衣食不愁的过去,美好的童年和幸福的青年时代。朗涅夫斯卡娅在离去时对卖掉的庄园说:“啊,我亲爱的,甜蜜的、美丽的樱桃园啊!……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啊!永别了,永别了!……”
同上,第722页。 这亲切、伤感的呼唤中充满了昔日花园的女主人对这片故土无限的眷恋,以及无力挽救其美丽的忧伤。在商人罗巴辛的眼中,“樱桃园”是能给他带来巨大利润的一块宝地。他把购买樱桃园作为对自己多年劳动的一种奖赏。因此,在买下这片花园后,他欣喜若狂地说:“……主啊!樱桃园居然是我的了!……我们要叫这些地方都盖满别墅,要叫我的子子孙孙在这儿过起一个新生活来!”
李辉凡编选:《契诃夫精选集》,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3年,第706—707页。 老仆菲尔斯对樱桃园的爱是最为深情和忠诚的,他是这个古老花园忠实的守护者及其兴衰的见证人。对菲尔斯来说,“樱桃园”意味着他毕生服侍的贵族之家家业的延续。当樱桃园内响起阵阵伐木声时,传来了安尼娅的欢呼声——“永别了,我的旧生活!”
同上,第722页。和特罗费莫夫对新生活愉快的呼唤:“万岁,新生活!”“呜——喂”。
同上。在他们的眼里樱桃园是背离时代发展的“旧生活”的象征,砍伐樱桃树的斧声在他们听来如同时代发展的滚滚车轮声,载着他们奔向梦一样美好的新生活。“樱桃园”不仅仅象征着贵族的没落衰败和新生活的开始,是美丽、真情的象征,同时暗示着变革,“在风雨飘摇的世纪之交,俄罗斯正面临着一场历史风暴的洗礼”
苏玲:《契诃夫传统与二十世纪俄罗斯戏剧》,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论文,2001年,第19页。,剧中年轻的主人公梦想着把整个俄罗斯变成一座大花园。整整一个世纪过去了,俄罗斯正处于一个新的世纪之交,在这个同样充满挑战的时代,人们仍然为这个梦想而努力。“樱桃园”是剧中一个无声的角色,它所起的作用不亚于剧中任何一个主角。这一艺术形象的内涵随着剧情的发展而不断丰富,它是全剧最富诗意的象征,包含着契诃夫最为深沉的抒情。
契诃夫的剧作中还有许多构思精巧、寓意深刻的艺术细节。《三姐妹》中的玛莎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是不幸与厄运的色彩,它暗示着这个为自己生活“戴孝”的女人的内心痛苦。《三姐妹》第一幕中娜塔莎来到未婚夫安德烈家中时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系着一条“绿腰带”,这一细节说明她的庸俗与内心的伪善。契诃夫非常注重声响在戏剧中所起的渲染氛围、烘托人物的作用。《樱桃园》中“琴弦绷断的声音”与“斧子砍伐树木的声音”暗示了剧中人物难以言传的复杂心情,人们在憧憬朦胧的新生活的同时,面对历史的洪流、不可知的命运,感到困惑、失落与彷徨。象征的运用赋予了契诃夫的剧作诗的意境,它是戏剧家塑造人物形象、刻画心理和深化戏剧思想主题的重要手段。契诃夫擅长把富有诗意的象征与现实主义描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揭示掩藏在平淡的生活表层下的悲剧性。
契诃夫的戏剧革新使俄罗斯及世界戏剧在创作内容、创作模式、审美模式等方面都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如同茫茫沧海纳百川之源,契诃夫取各家之长,为己所用。著名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对此有过一段精辟的论述:“在有些地方他是印象主义者,在另一些地方他是象征主义者,需要的时候,他又是现实主义者,有时差不多成为自然主义者。”
秦丹:《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桥梁——浅谈契诃夫反传统戏剧观对现代西方戏剧的积极意义》,《沙洋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7年第6期,第45页。契诃夫对一些戏剧先行者和同时代的剧作家做了创造性的突破和发展,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戏剧美学观念新体系。戏剧革新家契诃夫对日常生活的观照,其心理现实主义情节的内向化、淡化的戏剧主张,对现实主义的象征及非语言手段的运用,都对后世的戏剧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以其独树一帜的戏剧创作在传统戏剧与现代派戏剧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