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前夜：五代十国的乱世诗心_陈尚君著_9787208202948

电视剧《太平年》热播，让五代十国这段历史重新走入大众视野，引发广泛关注。可对普通读者而言，这一时期大多仅停留在乱世的模糊印象中，对其间诸多人物与史实更是知之甚少。
本书以五代十国的诗人与诗歌为线索，按时代与地域划分为八章，既梳理天下之乱与局部之乱、君主出身与文化素养、士人南北奔走与文武分途、文化下移与转型等历史演进的大脉络，也描摹宫廷、士人、方外、女性等各类群体在乱世中的生存境遇与人生轨迹，为读者系统认识这段历史打开了一扇全新窗口。书中还特别关注荆南、闽等以往较少被提及的割据政权，对其人物、史事与文化面貌进行细致呈现，有助于读者更完整地把握大动荡时代复杂多元的历史图景。

后记
今年初，古装电视连续剧《太平年》热播，将以往不太为人所知的五代十国历史推向大众，天下治乱及乱世人物的评说，引出许多话题。我十一年前为新点校本两《五代史》出版，谈五代社会转型的文章《五代：政治文化转型的关键时期五代十国之我见》（刊《文汇报》2015年6月6日《文汇学人》），也被多家微信公众号转载，有的干脆以《陈尚君谈〈太平年〉》为题。此后，多家刊物报纸曾来电做过专访。4月6日，上海图书馆东馆邀请我作了典籍里看五代十国的历史真相为题的讲座。比较有趣的是，这次讲座主持人介绍说这是我看了《太平年》后的新作，逼得我开讲之初马上澄清，一是我至今没有看过《太平年》，电视剧实在太长，基本史实我都了解，今人加以艺术改写编造的故事，对我没有什么意义。这里没有任何贬低编剧或演职人员的意思，其实许多年前，《三国演义》热播时，导演意气风发地说，今后你们要了解三国历史，看我们的电视剧就够了，也是某种误认。二是那篇文章是十一年前所写，我查了一下自存的文稿，原题是《纷乱中的秩序回环中的变动五代十国之我见》，编辑改后当然更加醒目集中了。当然，十多年前的文章，还能契合目下的文化热点，在我还是有些高兴，甚至有些得意。当然，我之所谈，也仅从文献出发，没有可能牵合现在的讨论。上海人民出版社张钰翰先生建议我将历年所写有关五代十国的相对通俗的文章结集成书，提供了几个书名供我选择。最后定下的书名，虽有蹭流量的嫌疑，但也可以理解为太平兴国（976984）以前百年的世事与诗歌，不算太离谱吧。
那么，我所谈五代十国社会、政治、文化乃至文学活动的依据是什么呢？我想稍微回顾一下我个人的学术发展道路。
从学历说，我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1977年3月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学习），第一届硕士研究生（1978年9月起随朱东润先生研读唐宋文学）。在这以前，仅有一年初中经历。这样说，不是有什么得意，只是要说明我是以介于自学与科班之间的经历，开始学术道路。科班的好处是学科分明，专业杰出，训练系统，谨守规矩。自学的好处是兴趣强烈，浩无涯岸，缺点也是这两句，因为兴趣强烈而什么书都读，因为浩无涯岸而什么都懂一些，什么都仅及皮毛。将这两者结合，又恰好在复旦大学这样的知名大学工作了近五十年，耳濡目染，逐渐体悟学术的精神与追求，逐渐接近前沿的学术与目标，也在大河奔流的时代巨变和日新月异的学海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坦白地说，我是很胆怯的人，也不算太聪明，加上时代赋予我在最需要学习的时候嬉玩了三年，务农了八年，起步定位很低，只敢做自己能看懂的工作。这样从唐诗文献起步，进而做唐诗与唐文的辑佚，做唐五代史籍的校订，进而作全部唐诗的董理。这些工作都很基础，学界评价差异很大，我努力希望承续传统，希望吸取学界前沿的成就，开拓具有国际意义的眼光，机缘也较多眷顾于我，得到一些成绩，获得一些承认。对我来说，学术是全方位的，没有学科的畛域，认识是从文本阅读中获得，绝不盲从任何的权威结论。中国学术是世界学术的一部分，在谨守自己治学范围之余，努力阅读海内外的一切研究成绩。怀抱着这样的认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对五代十国历史和文学的认识，来源于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因为曾编纂《旧五代史新辑会证》，认识到五代史官制度完整，以及对已经亡逸的五代史总三百六十卷（宋初王禹偁《五代史阙文序》）认识，确信两《五代史》依据的是包括梁至宋初修的十一部实录，后唐修的三种《纪年录》，梁修的《编遗录》，以及梁、唐的两种功臣传，共十七部书（用辅仁大学郭武雄教授说）。这些史书虽亡，但靠《旧五代史》《新五代史》《五代会要》《册府元龟》《资治通鉴》等书不同目标的编录与改写，得以主体存留。三十年前辑校《旧五代史》，采取了会辑《薛史》、附存实录的体例，逐年逐日、逐朝逐人编录文献，努力还原历史的本貌。近年另有新辑本，采据为古人作年谱长编的方式，实在不足为训。
其二，本人学术起步的工作是唐诗辨误与辑佚，兼考诗人事迹，进而涉及唐文的考订和辑佚。诗文如果作为文学作品来说，当然有优劣之分，辑佚所得少有名篇，也是事实。如果作为历史文本来说，则唐五代诗包含了唐代社会各种层次的人物生存状态、人际交往和内心感受的记录，唐文更包括诏敕奏议，涉及国政方略，包括著述建设、信仰礼仪，也包括家族传承、人事兴废、人生感慨、迎生送往，与史书之以后代叙述前事，更具现场感与直接性。而所有唐五代诗文的编录和考订，更有赖于对唐五代三百六十年间所有人事与著述的熟悉与甄辨。
其三，我的导师朱东润先生倡导传记文学写作和研究，其方法是采镜英国传记文学的做法，占据有关传主的所有文献，理清他的生活时代与人生经历，还原他的人际交往与立身进退，真实记述他的生命历程与事功建树。我心知其意，困于琐事和才力，难以写出重大的传记，以此方法来记录一些诗人的生命历程和诗歌寄意，恰巧又有机会读到大量前人未见的文本，最近十多年在编校《唐五代诗全编》之余，居然写了三四百篇各体文章。未必写得好，但求有自己的感悟与认识。
因为以上原因，涉及五代十国，我的一些认识和史家的主流看法有所不同。
五代指唐宋之间控制中原的五个王朝，最初提出的是宋开国宰相范质的《五代通录》，后来修《五代史》得到确认。尽管严格地说，晋汉间有半年左右为契丹控驭，在宋辽对峙的时代当然不会认可。
十国是到欧阳修《新五代史》附《十国世家》，稍后刘恕纂《十国纪年》，方得确认。其间称帝而建立割据王朝者其实只有前蜀、南汉、吴、闽、南唐、后蜀、北汉七家，马楚、荆南只是世袭藩镇，吴越在钱镠后期曾建国称帝近十年，临终取消帝号，也向中朝隐瞒僭越的事实。《旧五代史》将这些割据政权分别为《承袭列传》和《僭伪列传》，比较符合实情，因称帝者还有刘守光的燕（维持两年），割据藩镇其实还有李茂贞的岐、李仁福的夏，另外韩逊在灵武、高万兴在鄜延，此外还有安南的割据，更突出的是契丹的勃兴。党项族为主的夏，从唐末一直维持到成吉思汗时代，历时三百多年。虽然唐、宋皆称统一王朝，其实北宋西边以陕西为前线，确实逼仄了一些。
五代十国虽称乱世，但就全国范围的战乱来说，主要是从乾符到天祐之三十年最为惨酷，即从黄巢等起义到平叛，黄巢败而各路军阀争夺地盘，中原三百年文明摧毁殆尽。五代十国的地盘相对稳定后，无论中朝或是各割据政权，相对比较安定。其间梁晋（即后唐前身）之战、后唐伐前蜀、后晋与契丹之战、后周伐淮南，都有统一战争的某些特征。统一全国也是五代各王朝的理想，只是实力使然，难以实现。最接近完成的是周世宗，方略是先北后南，伐岐陇和讨淮南只是先求南方无后患，优先目标是北汉与契丹。出师未捷身先死，令人遗憾。十国中实力最强的南唐，也有一些想法，可惜未能抓住机会。宋的统一战争采取先南后北，初步完成统一，而契丹和西夏的存在，以及安南的丧失，都使宋王朝国力大损。
本书所收各文，前此皆曾在《东方早报》《文汇学人》《文汇读书周报》《文史知识》《古典文学知识》《中华文史论丛》等报刊发表，收入本书时稍有校订拼接，在文末各有所说明。部分重合处略有删节。一些新见文献，在篇末加附记给以补正。
本书以本文起首所云《五代十国之我见》一文为代序，因此篇比较集中表达了我对这一时期社会文化变化的认识。全书则以内容，分为八章。
第一章选取讲唐末诗人的五篇，其中韦庄《秦妇吟》对广明、中和间的世变记载，最为真实而惨烈，是难得的乱世史诗。高骈是乱世能臣，文学才华也好，大乱中显然迷失了方向，可作为失败英雄的代表。杜荀鹤入仕前，遭遇世乱而行走民间，对民间痛苦的记录很有深度。最后依附朱全忠，可以说名节尽毁。杜最后十来年的诗保存下来的很少，有关记载多出传说，无法还原他的真实面向。所收贯休一篇，以及其后各章所收罗隐、黄滔、杜光庭、齐己四篇，都可以看到乱世间择明主而事之的有识。贯休曾投钱镠，长依成汭，都不能契合，最后入蜀，成就最后的辉煌。最后附一篇考证所谓黄巢的存诗，认为皆有问题，这些诗今日几乎人人成诵，其实流传史大可讨论，希学者有以注意。
拙编《唐五代诗全编》，五代十国诗编录了一百七十三卷，其中五代包括入宋者，仅得二十八卷，十国则以南唐、吴越、闽、前蜀存诗最多，各得二三十卷。中原王朝虽居正统，文学远远落后于割据政权，就此可见。故本书以五代为一章，杨吴及南唐、吴越、闽、前后蜀、荆南各为一章，乃就前此已有成文者加以编录，原本并无刻意的计划。
第二章《中原五代体制内外的诗人》收文十篇，可以包括几个单元。五代皇帝诗词最著名的是唐庄宗，只是不易敷写成篇。唐末帝这篇是个小考订，权作代表吧。名臣收了冯道、和凝、王仁裕三篇，作为这一时期文臣的代表，其文学皆未臻极，但各有特色。和、王有多方面的成就，冯道能诗文，后世更多讨论的是他四朝为相的名节问题，我则希望从文武分治的五代体制，为他作合适的解释。杨凝式与云辩的三篇可为一组。五代书法以杨凝式为第一，世无异议，我则试图说明这一家族到唐末方崛起，杨凝式的幸运其实就是远离纷争，甚至不惜以风癫示人，是乱世中真正的明白人。云辩是他的朋友，是唐五代有最多作品存世的俗讲僧，在后唐、后晋的朝廷大典上登台讲说，更教化民间，倡导孝德，文学史不应该忽略他。另几篇以吕洞宾为中心，对浦江清《八仙考》有较多的补充。对此关心逾四十年，目前的结论是吕可能曾有其人，可靠的活动与存诗皆在入宋以后。将他与钟离权、陈抟一并提出讨论，在于三人皆避世高蹈，后世享重名如此，真不可思议。
第三章《江南的风景》存文七篇，兼杨吴与南唐而言。其中《唐末五代的三位才女》，黄崇嘏是蜀中才女，是女驸马一类故事的最早记录。徐月英为杨吴间妓女，最喜她的枕前泪与阶前雨，隔个闲窗滴到明两句，更庆幸的是在孙光宪仅录两句后，我居然拼出了全篇。孙氏年代不明，诗是真好。这组里还有讨论《三英诗》所收的三位女诗人，以前断然认为是宋人，反复推敲文献后确认至少两人是入宋前的作者。杨吴与南唐割据长达约八十年，因不向中朝贡赋，其富足程度很高。无论南唐二主之词，《韩熙载夜宴图》所见之富足奢侈，皆可臻盛。我以诗歌说南唐三主，既见其夺取政权、禁锢杨氏之缺德，也写出中主之风流自命，后主之所至多情，而他有诗说绝不学梁元帝，可说是文化传承的自觉捍卫者。
第四章《吴越君臣的文采风流》仅收两篇，是我以往写得少。钱镠创建吴越国，文武兼资，为人则暴烈与爱才二者皆有之。罗隐说是唐末乱世中最有个性也最有才分的诗人，当不为过，而他与钱镠的遇合，成就一段佳话。罗隐对吴越立国贡献巨大，应该可以推见。《从存世诗歌看吴越钱氏的文化转型》分析了吴越三世五主的文学才艺，据以揭示军功割据军阀之家族文化转型，并说明此并非孤立的现象。
第五章《避世闽中的诗人诗事》仅收三篇，其中韩偓一篇为陈寅恪批校本而写，文风与各篇有所不同。近年我在复旦校内学生论文集有一篇谈韩偓从雏凤清于老凤声之天才少年，到丧乱诗名世的沧桑历程，目的是鼓励学生，也不太适宜。黄滔一篇，一是写出闽中士人求取功名之不易，二是黄滔既得王审知信任，努力汲引中原南奔士人，成就闽中文学的提升。称詹敦仁父子写下唐诗最后的辉煌，乃据新见闽中民间族谱所见詹氏父子佚诗，揭示他们避乱居闽，在吴越归土后，鼓励割据漳泉二州的陈洪进归土的细节。诗虽晚出，这些局部的史实，不是后人可以伪托的。
第六章《前后蜀的文学众生相》，重点是写花蕊夫人的一篇。花蕊夫人姓徐还是姓费，属于前蜀还是后蜀，在前蜀王建所纳二徐中，究竟是姐姐还是妹妹，因为有浦江清《花蕊夫人宫词考证》典范在前，基本都解决了。因为成书于后蜀中期的《鉴诫录》已经收录了王承旨更无一个是男儿的名篇，则《后山诗话》云花蕊夫人对宋太祖诵此诗，最多也只是引录，更可能是传闻，不足凭据。我则揭示了花蕊夫人三层迷宫，一是历代记载的困惑，二是宫中生活的迷失，三是国破家亡的迷途。《花间集》当然是前后蜀文学的集中体现，许多年前我曾撰《花间词人事辑》，纯属考证，勾勒作者的生平，不适合一般读者。本书收《花间词人的佚诗》一篇，吸取了《事辑》的考证，还原了部分词人的真实面向，并非一直沉醉于风流乡。还收了《何光远的文学书写》一篇，揭示这位仅担任过普州军事判官的小吏，一生写了三部书，《广政杂录》仅存一则佚文，《宾仙传》则包含大量的神仙诗话，而存世的《鉴诫录》一书，则可视为最早的诗话之一。
第七章《客居荆南的诗僧齐己》，仅存《诗僧齐己的朋友圈》一篇。齐己曾向诗人郑谷问诗，中年后被荆南高氏礼聘住持龙兴寺，为管内僧正，恰好居于南来北往的孔道，他又热衷联络各方文人，成为一时诗宗。所谈他与高辇的来往，涉及秦王李从荣谋叛的部分真相。而他与孙光宪的交往，孙为他编次文集送往东林寺，是其集得以存世的关键。
第八章《五代史料的整理与重构》，包括二文。一篇是我在《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出版时所作较通俗的说明。原书前言长达四万多字，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另外找来阅读。稍后因参加史语所唐宋社会转型会议，有所改写、增写，涉及辑本之不足与从文献看五代社会转型两部分，后者再经改写成为本书的代序，前一部分谨作附录。另一篇是《文汇学人》记者任思蕴女史采访我与合作校点者唐雯教授、仇鹿鸣教授的记录，主体谈两《五代史》的修订，提供读者参考。谢谢三位的合作支持。
本书所收皆属旧文，文末均标明了初刊时间。写作匆忙，考虑粗疏，虽努力校订，恐仍不免多有误失，希望读者给以指正。
感谢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本书，谢谢责任编辑张钰翰的认真审读，订正讹误，选配插图，增光卷帙。
陈尚君
2026年4月19日，于复旦大学光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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