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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GC全面融入艺术领域，一场科幻想象的新探索就此展开。这部科幻短篇选集汇集了二十余篇全新作品，作者来自中国、美国、英国、俄罗斯、日本、非洲、东欧、南亚、南美等十余个国家与地区，其中不乏刘宇昆、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等欧美科幻名家。不同于以往偏重思想实验的创作，这一次，科幻作家们立足现实，与社会各界一同直面这个正在巨变的世界，在文字里寻找人类未来的前行方向。翻开本书，看科技与幻想交织，窥见未来的万千可能。

【前言/序言】：
我们预想的未来并未到来。
当然，科幻小说家们以往也常常会高估科技发展的速度。我们没有在20世纪80年代造出飞行汽车，没有在2001年太空漫游，也没有在2018年像美剧《巴比伦5号》里那样实现月球殖民。
同时，科幻作家们也幻想出了各种各样、几乎无所不能的智能机器。在他们的笔下，机器有时候代替了人类繁重的体力劳动，创造出一个乌托邦；有时却自我觉醒，发起反抗人类的全面战争。尽管在设定上丰富多彩，但这类创作中却很少涉及人工智能从事绘画、写作或作曲这类创造性工作，抢走人类艺术家工作这样的场景。这也许不是什么天网般大的坏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吗？
当然，人工智能创作艺术，抢走了艺术家的工作这种说法不完全准确，而且包含两个半谬误。
第一个谬误是人工智能一词的用法。人工智能一词诞生于20世纪50年代，然而我们至今距离真正的人工智能仍很遥远。虽然人工智能是硅谷目前最热门的流行语，但它并不能准确描述相关技术。Midjourney、DALL-E、ChatGPT、Bard 等类似的工具都由所谓的LLMs在神经网络上运行的大语言模型所驱动。简而言之，这些工具对海量数据进行分类和标注，然后使用模拟人类大脑突触的仿生过程对这些数据进行快速评估。听起来很复杂？没错，这也正是我们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使用人工智能这个简单的概括性词语，却总是错误百出的原因。它们与人类智力水平还相距甚远。这只是一种大规模的数据处理，你向这种模型输入的数据越多，它就有可能输出更完美的结果。
第二个谬误是，这些工具可能会创造出任何东西。它们的任务是根据所提的问题，生成它所判断的最为匹配的文字或图像。它们给出一个近似的答案，特德·姜曾精彩地描述了这一产出，他称ChatGPT为互联网世界的模糊的JPEG图像。由于这些大语言模型只关心如何做出看似正确的回答，因此它们完全可以在事实中混入貌似合理的错误信息。在哲学层面上，人们可能会说，捏造事实同样也是一种创造性的过程，就像人类讲故事一样。然而从实际层面来看，如果我想要像那些骄纵的青少年那样，自负地把赤裸裸的谎言当作事实的话，我完全可以打开电视，收看铺天盖地的专家讲座和电视频道。
我曾经向Bard和ChatGPT询问了我自己的履历。Bard的回答胡说八道：他曾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英语和俄语。它又补充道：施瓦茨曼还创作了两部奇幻小说《艾瑞达尼的宝冠》（2019年）和《AI大师》（2023年）。没错，就是你现在正在阅读的这本科幻小说选集。令人啼笑皆非。
ChatGPT对我的教育经历给出了不同的回答，但仍然是错误的。他拥有纽约市立大学布鲁克林学院的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之后，它给出了一份比Bard详细得多的履历：他曾入围雨果奖、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借你吉言！）施瓦茨曼长期参与科幻大会的组织和运营。他曾在包括Boskone和Capclave在内的多个科幻大会上担任项目协调人和论坛发言人。这应该会让这些大会的组织者大吃一惊尤其是Boskone，我甚至从来没参加过Boskone。
但是我确实多次参加Capclave科幻大会的论坛发言。Bard和ChatGPT给出的我的履历中都有大量从维基百科和其他地方摘录的准确事实。对于任何不了解科幻和奇幻奖项及出版物的人来说，这两份履历看起来都是合理而可信的。这就是问题所在，也正是照单全收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内容的危险所在。
然而，尽管谎言可能也是一个创造性的过程，但编造事实不足以讲述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直至今日，2023年中期，所有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小说充其量只是一些平淡无奇、毫无新意的故事。套用特德·姜的话来说，它们只是大致具备了一个故事的模糊形象。它们没有灵魂，毫无文采，不具备那种让读者通宵达旦不忍释卷的愉悦感。
特德·姜对大语言模型生成的作品与人类作家的初稿作出了比较：有些人可能会说，大语言模型输出的内容看起来与人类作家的初稿并无太大区别，但我认为这只是在表面上的相似。作家的初稿并不是一个表达清晰的非原创想法，而是一个原创想法的欠佳表达，它包含着莫可名状的不完美，你能意识到它所表达的与你希望它表达的内容之间的距离。我认为他说得还是太客气了。一个优秀作家的初稿通常不会平淡乏味。
由神经网络生成的情节往往是公式化的、人畜无害的，而且常常是虚情假意的。它无法像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中的感官电影那样，挑战读者或读者的世界观尽管感官电影能够很好地吸引观众，哪怕过于依赖操纵观众的反应和情绪。
我们都见过Midjourney生成的精美图片，它是目前几款图像生成工具中无可争议的佼佼者。比起文字，大语言模型似乎更善于创造视觉艺术。但事实真是如此吗？艺术家和软件工程师都会给出同样的回答：它们远非完美。即使是那些没有明显问题例如人物手上多出了几根手指，或者建筑物跟地面融为一体的图像，也可能存在透视错误、人物眼神空洞等各种瑕疵。正如AR/VR工程师及获奖作家金伯利·昂格尔所解释的那样：大部分人对语言结构的认知更扎实，尽管他们可能会忽略具体的细节，而对视觉结构的认知则略逊一筹。因此，对于普通观察者来说，他们更容易察觉（通常是无意识地）文字的毛病，却难以辨别图片出错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总有些图像会比其他图像效果好些。由于图像工具可以无休止地生成图像，因此坚持不懈的人最终都能获得他们想要的结果。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是一种让人们磨炼自己的提问能力，从而生成令其他人更满意的结果的技能。有些提示工程师声称这使他们成为了艺术家，虽然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夸张，但我也承认，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使他们成为了策展人，就像杂志编辑审阅成百上千的来稿，从中挑选一两篇发表一样。
这就引出了最后的半个谬误（请允许我先谈谈半个的意思）：大语言模型抢走了艺术家的工作。
受到的影响最大的是商业艺术家。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大量图像被用于制作书籍封面、内页插图和各种图样，艺术家的收入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生成式文本可能还暂时不足以取代作者和译者请注意暂时这个关键词。但我们已经看到，大量的文案写作和文案编辑工作已经转变成了对那些大语言模型在几秒钟内生成的文本进行草率而报酬低廉的修改过程。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输入大语言模型的大部分数据都不属于公共领域。LLMs会照搬艺术品、书籍、论文和其他受版权保护的材料，有些批评家直接称它们为剽窃机器。我的那些虚假的履历里有些部分就是从网络上逐字摘抄的。任何利用GPT机器人生成文本的人都无法保证自己不会直接引用到未经署名的原创内容。即使不是直接引用，也有可能截取了创作者们的原创作品中的一小部分，就像网络金融劫案一样，即使从每个账户中盗取一分钱，盗贼也能从中获利百万。
人工智能的支持者认为，神经网络的学习方式与人脑相同。我是阅读着布拉德伯里、布尔加科夫和布雷克特的作品长大的，这几位作家都对我最终的写作风格产生了某种影响。画家、作曲家和摄影师也是如此我们没有人能在真空中创作。但是，无论哲学上有什么相似之处，二者在法律上还是有区别的，而且这些区别正在经历挑战。2023年6月28日，作家蒙达·阿瓦德和保罗·特伦布莱对ChatGPT的所属公司OpenAI提起诉讼，声称他们受版权保护的书籍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被用于训练大语言模型。几天后，萨拉·西尔弗曼、克里斯托弗·戈登和理查德·卡德雷也对OpenAI和Meta提起了类似的诉讼。
到了某个时间节点，人们可能会通过法律来规定这些公司在训练数据集时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但历史告诉我们，要把新技术的妖精塞回瓶子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同国家的法律可能会有所不同，一些公司可能会将其生成机器人迁移到更宽松的司法管辖区。到那时，个人用户就可以货比三家，选择那些在公共领域或利用选择性材料进行训练的有道德的模型，或者选择那些由所在国法律裁定允许以这种方式获取受版权保护材料的模型。日本已经较早地采取了支持人工智能的立场：文部科学大臣永冈桂子表示，在训练数据集时使用任何信息都不违反该国的版权法。
一个更有效的策略是社会压力。很多人都不喜欢AI艺术。许多科幻杂志禁止人们提交人工智能辅助完成的作品。一些大型出版商因为使用AI生成的艺术作品代替图片资源库而遭到非议。如果你我都愿意用手里的钞票来投票反对这种貌似艺术的副产品，那么这肯定能对它们的使用起到某种制约作用。
这就是我说半个谬论的原因。目前的人工智能已经抢走了一部分创造性的工作，也许这足以引起我们的担忧，但还不足以将我们淘汰出局……至少暂时如此。
这些生成式引擎背后的技术正在飞速进步。每一次重大升级只需要几周或几个月的时间，而不是几年。互联网的JPEG图像的分辨率在不断提高，每一次迭代都会让图像变得更加清晰。即使是现在，我们有时也很难确定一幅数字艺术作品是人类创作的还是AI生成的。最近，一家大型杂志不得不撤下一期封面，因为他们发现这幅图片是人工智能生成或辅助生成的，然而，这幅图片在一开始被选为封面，正是因为它已经能够以假乱真。那么，当AI创作的绘画、诗歌或小说进展到与人类的智慧无异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种生存危机，一个可怕的概念。另一些人则认为这种场景没那么可怕。他们要么认为这些工具与Photoshop没有什么区别，要么想象出令人兴奋的方式来与机器合作，共同创造新奇的事物。
刘宇昆在2023年6月的《Slate》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认为，对于大多数作者来说，大量生成的内容并不会使局面迅速恶化，因为每天出版的书籍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所能阅读的数量。我不认为人工智能仅仅通过更快地写出更好的书就能在市场上取得成功。图书市场本身就极其低效且荒谬，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资本主义的优胜劣汰。
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是人类永无止境的技术进步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可以接受的牺牲。我们总是会失去工作，但是还会有新的工作。在当今社会，还有多少制箭匠、扫烟囱的人或马车夫？但艺术不仅仅是工作。它与为了科技发展而放弃煤矿或马车不同。我们中的许多人认为艺术是人类与生俱来、无法剥夺的权利。
如果真正的人工智能被开发出来，并且能够创造艺术而不仅仅是生成艺术的数学近似值，我们会有不同的感受吗？毕竟，我们肯定不会对外星人或升智动物创作的艺术持有同样的偏见。这些问题很难回答，即使我们阅读了再多的科幻小说，也未必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我们所预想的未来并未到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很糟糕，也可能很惊人，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但一定将引人入胜。于是，我们做了作家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将我们对这一切的焦虑和希望倾注于笔端，也就是你正在阅读的这部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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