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前言
赵振江
在古巴文学史上,有三位里程碑式的诗人:何塞·马利亚·埃雷迪亚(18031839)、何塞·马蒂(18531895)和尼古拉斯·纪廉(19021989)。他们两两之间,出生相隔约半个世纪。
埃雷迪亚英年早逝,其短暂的一生大多是在流亡中度过的,因此他的家国情怀常常蕴含在乡愁中。作为常年在异国漂流的游子,诗人的灵魂深处有着难以愈合的创伤。他对自己海岛的怀念是深切的、自然的,也是理想化的。他怀念那里的棕榈、阳光和海风。他把那美丽的岛屿想象成自由与和平的乐土,而当他真的生活在那里时,却又从未感到过幸福,因为那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家乡。他热爱自己的故土,但却不曾在那里扎根,或者说,他在任何地方都不曾扎根,无论是美国还是墨西哥,他的根是漂浮的。他怀念家乡还有另一个因素,那就是他的初恋。初恋虽未成功,却使他终生难忘,而且不时在他的诗作中顽强地折射出来,化为一道绚丽夺目的彩虹。埃雷迪亚热爱祖国,渴望正义和爱情,然而这一切美好的事物对他来说,不过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实际伴随他的却只有痛苦、不幸、寂寞和孤独。因此在他对美洲大自然的礼赞当中,总是时隐时现地流露出一种忧郁感伤的情怀。至于他究竟属于新古典主义还是浪漫主义,文学史家有不同的看法,但他们谁也不否认,这位古巴诗人兼有这两个文学流派的特征。
何塞·马蒂首先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和革命家。他为古巴的独立和解放事业献出了毕生的精力,最后在战场上牺牲。马蒂又是一位杰出的诗人、散文家和文艺批评家,在拉丁美洲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作为诗人,马蒂是现代主义的开路先锋。他反对艺术上的写实与模仿。他说:既然我们有意志、标准和想象力,就该让这三者同时为我们服务:想象力用来创造,标准用来鉴别,意志用来约束……由于人们对于模仿有着莫名其妙的热情,登峰造极者留下的足迹是非常危险的……学习是一件好事,但模仿便是一种过错;岂止是过错,分明是对智慧与尊严的抛弃……
尼古拉斯·纪廉继承并发扬了埃雷迪亚和马蒂的传统,但是他比这两位前辈幸运,他赶上了古巴翻天覆地的革命历程:在西班牙语国家中,古巴最晚获得独立(1898年,美西战争后摆脱西班牙统治,1902年在美国扶植下独立建国),却是第一个进入社会主义的国家。
纪廉出生在古巴卡马圭省。父亲曾是自由党议员,在当地的政治和文化生活中颇有影响。纪廉的青少年时代与年轻共和国动荡不安的政局密切相关。他的父亲就是在反对独裁统治的斗争中被杀害的。父亲的死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的诗集《致士兵的歌与致游客的松》就是献给被士兵杀害的父亲的。诗人想通过自己的作品劝告军队与人民合作,共同反对大资产阶级统治。
纪廉在青少年时代就表现出诗人气质,十五岁开始写诗,十八岁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诗作。纪廉于1919年中学毕业,入哈瓦那大学攻读法律,第二年便辍学回到家乡。1922年曾主编《百合花》文学杂志。同年发表诗集《头脑和心灵》。这部诗集具有已近尾声的现代主义特征,并有坎波阿莫尔和贝克尔[1]的浪漫主义遗风。如他在《致鲁文·达里奥》中所说:
达里奥先生:因此我的诗琴
也有你的琴弦在叹息
用洁白情歌翅膀的颤栗。
此后,他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沉寂。这期间创造主义、极端主义、表现主义、达达主义等诸多先锋派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纪廉对这样的文学状态和社会现实不满,决心抛弃抽象的象牙之塔,另辟蹊径,寻求更直接、更洒脱、更纯正、更接地气的表达方式。
20世纪20年代,先锋派诗歌出现在古巴文坛。当时的文人一般都积极参加政治斗争,古巴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卢文·马丁内斯·比利耶纳(18991934)就是诗人。1927年创办的《前进》杂志在推动先锋派文学的发展方面起了重要作用。
在古巴先锋派诗歌运动中,黑人诗歌(非洲古巴诗歌)取得了辉煌成就,它将古巴黑人的天然活力与朴实无华的语言融为一体。最初的黑人诗歌特别注意用黑人歌舞的节奏和旋律表现古巴的日常生活,如何塞· 萨卡里亚斯· 塔耶特(18931989)在一段伦巴中写道:
摇摆吧,宝贝,敲鼓跳起伦巴舞,
马宾巴,马邦巴,糖勺外加果酱饼。
……
来看黑姑娘托马莎跳伦巴,
来看何塞伴她跳伦巴。
屁股向左又向右,身体挺起又缩下,
身体挺起又缩下,
……
霍特恰,霍特恰,霍特契恰,
霍特恰,霍特恰,霍特契恰。
……
经过五年的沉寂与思考,纪廉于1927年初来到哈瓦那。他发现诗歌并未抛弃自己,或者说他并未抛弃诗歌。他对先锋派诗歌有了新的认知,开始了诗歌创作的新纪元。纪廉的先锋性是有分寸的,不诡异,不刺耳,朴实自然;对形式不孜孜以求,对韵律不冥思苦索。他在现代主义的基础上,经过对不同先锋派的探索,逐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在1930年的音乐节上,纪廉受到黑人歌舞的启发,吸收了黑人音乐的节奏,并在诗歌中反映了黑人和被压迫者的生活。同年发表的《松的主旋律》就是这样的作品。需要指出的是,这样的诗作虽然在当地受到欢迎,却给翻译带来极大的困难。1931年,西班牙著名诗人加西亚·洛尔卡的到来给古巴黑人诗歌注入了新鲜血液,使它产生了勃勃生机,使古巴黑人诗歌与社会诗歌结合起来。这对尼古拉斯·纪廉的创作道路产生了重要影响。同年他发表了诗集《松戈罗·科松戈》。
松戈罗·科松戈并非西班牙语词汇,只是黑人歌舞中的拟音歌词,如上文中的霍特恰,霍特契恰之类。该诗集虽然出版于1931年,但《献给古巴黑人拳击手的短歌》却早在1929年就发表了,并已表现出黑人诗歌的种族特征:
如今欧洲赤裸了身躯
好让太阳晒黑自己的肌体
再到哈雷姆和哈瓦那
寻找爵士乐和松的主旋律,
炫耀自己的黑色又为林荫路欢呼
面对白人的妒忌
用黑色宣讲真理。
20世纪30年代,正是世界经济萧条、阶级矛盾尖锐、民族压迫深重的年代。尼古拉斯·纪廉的诗歌越来越具有革命和战斗精神,将社会性和种族性结合起来。在《甘蔗》一诗中,他只用短短8行,就勾画出了古巴黑人的苦难生活和对美帝国主义的仇恨:
黑人
在甘蔗林旁。
美国佬
在甘蔗林上。
土地
在甘蔗林下。
鲜血
从我们身上流光!
源于非洲的黑人诗歌为纪廉的先锋创作提供了丰富的营养。松是哈瓦那土生土长的民歌,是欧洲黑人诗歌的古巴分支。《松戈罗·科松戈》中的《到来》说的就是这种新的诗歌形式到来的经过。从《松的主旋律》到《松戈罗·科松戈》,纪廉使黑人诗歌反对种族歧视的主题,从内容、语言、节奏、意象、色彩、氛围等方面得到了全面的提升,使这种种族文化交融的诗歌形式在大众生活永不枯竭的根脉中成长,开出民歌具有特殊芬芳的绚丽的花朵,从而形成了纪廉诗作的独特风格。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这两部诗集不过是纪廉交响乐的前奏,它使古巴人民的文化身份得到了认可,这种身份不再以肤色划分,无论白色、黑色、黑白调和色,最终都是古巴色。
1934年发表的《西印度公司》是这部交响乐的继续。在这部诗集中,诗人将抗议美帝国主义的种族歧视和抗议其对古巴乃至对各国人民的压迫和剥削融为一体,这是他政治思想成熟的标志。《两位祖先的歌》就是他主要的代表作之一:
……
两位护佑我的祖先,
他们的身影只有我能看见。
堂费德里科向我呼喊,
法昆多老爹默默无言;
两个人夜里都在做梦,
都在走啊,走啊,
我使他俩紧密相连。
费德里科!法昆多!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两个人都在叹息。
两个人都抬起了强壮的头,
两个人的身材一样,
我将高高的星挂在天上;
两个人的身材一样,
黑人的渴望加白人的渴望;
两个人的身材一样,
他们在呼喊、梦想、哭泣、歌唱。
哭泣、歌唱。
歌唱!
1935年纪廉开始为古巴共产党报刊撰稿。1937年,纪廉应邀出席在墨西哥举行的作家艺术家大会,这是他首次出国,并在那里发表了《致士兵的歌与致游客的松》。曾任哈瓦那大学校长的诗人胡安·马里内约(18981977)为其作序,题为《尼古拉斯·纪廉对美洲奉献的丰功伟绩》。然后,他们作为古巴代表团成员,一同赴西班牙出席保卫文化国际会议。纪廉在那里创作了《西班牙:四种苦恼和一个希望》,这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1938年,他加入了古巴共产党。从此,他全身心投入各项革命活动,出版进步刊物,参与市长竞选,出访南美诸国。1947年,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了诗集《完整的松》。这部诗集包括了自《松的主旋律》以来的全部诗作,也包括了用诗的形式表现古巴情感的全部可能。
《完整的松》体现了诗人的诗性、人性、革命性,并时常有古巴智慧的闪光。在此后的年代里,纪廉承载了更多的社会责任,且有了更大的国际反响。《士兵米格尔·帕斯和士官何塞·伊内斯》、《古巴的哀歌》和《政治讽刺诗》都是这个时期的产物。《士兵米格尔·帕斯和士官何塞·伊内斯》是一组夹叙夹议的十行诗(51首),是诗人在中国旅行的火车上创作的。这种诗歌形式(十行诗),纪廉在讽刺诗中不时使用,但在抒情诗中却很少出现。考虑到这组诗的主人公是农民出身的士兵,十行诗是农民诗人喜欢的诗体,内容又是反对美帝国主义发动的朝鲜战争,所以纪廉采用了这个大众喜闻乐见的诗歌形式。
在纪廉创作的《哀歌》中,这里只选译了头一首: 《古巴的哀歌》。因为古巴是纪廉创作中永恒的主题,无时无处不包围着他,如同海浪对岛屿,既冲击又清洗,既打磨又激励。在纪廉的诗作中,作为帝国主义的牺牲品,古巴的悲剧早已在诗人笔尖屡屡出现,但这次诗人对使用的语言字斟句酌,对所修饰的对象,对所表现的殖民地残酷的现实认真思考;讽刺和嘲弄化解了伤感,窒息了泪水。这无疑体现了人民大众内心的真情实感。值得一提的是,纪廉在诗歌创作中,既没有为了艺术性而降低对作品思想性的要求,也没有为了思想性而降低作品艺术性的标准。
纪廉的诗歌植根于古巴本土,颇具一个不屈不挠的民族反抗外国统治、争取真正独立的英勇斗争的元气,并不断拓展自己的视野和格局,为古巴、加勒比、美洲乃至全世界反对美帝国主义的剥削压迫而不懈奋斗。
1953年5月,作为古巴代表团成员,纪廉赴智利出席大陆文化代表大会。令他没想到的是,在马蒂百年诞辰这一年的7月26日,卡斯特罗率领一伙古巴青年攻打了蒙卡达兵营。随着斗争形势的进展,反动政府加强了对革命运动的镇压。纪廉从智利去了巴西,又在欧洲逗留数月,然后在墨西哥停了下来。他又应邀访问了危地马拉,成了美国联合果品公司和中央情报局颠覆该国民主政府的见证者。总之,他返回祖国是不可能了,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1954年12月,苏联政府授予他列宁国际和平奖,这使他能旅居巴黎数月,能去一些社会主义国家旅行。由于独裁政府拒绝给他的签证延期,法国政府以此为借口将他驱逐出境。此后又有几个拉丁美洲国家拒绝他入境,这令他十分郁闷,后由于西班牙诗人阿尔维蒂的斡旋,他于1958年获得了阿根廷签证,并于年底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了《人民的鸽子在飞翔》。
《人民的鸽子在飞翔》收录的第一首诗是《诗艺》。在这首开宗明义的诗中,纪廉没有用他那朴实的语言描述湖水、倒影、月亮、星星,取而代之的是杀人的枪击、漫长的禁闭、阴暗的蔗林、残暴的工头。他呼吁诗人:
……
去,带着六弦琴
对玫瑰苑宣讲。
同时赋予它
初升太阳的光芒:
在风中将花儿摇荡
花儿呐喊并鼓掌。
另一首被各种版本选录的诗题为《城墙》:
为了筑起城墙
大家伸出臂膀:
黑人伸出黑色臂膀,
白人伸出白色臂膀。
啊,城墙多壮观,
从海滩到高山,
从高山到海滩,
巍然屹立到天边!
这首诗是纪廉写给一位阿根廷作家的女儿的。诗中的开城门和关城门,无疑是在模仿一个儿童的游戏。记得我们儿时也做过类似的游戏,由此不仅可见诗人的童心未泯,更可见他时刻关心各民族的团结,号召大家众志成城,捍卫人类尊严与世界和平。《人民的鸽子在飞翔》,讴歌各国人民的团结反帝事业,被译成多种文字。
古巴革命胜利后,纪廉结束了漫长的流亡生涯。从1961年起,他担任古巴作家艺术家联合会主席。但诗的灵感和创作激情并未因繁忙的日常行政工作而减退,他后来出版的诗作有《爱的诗篇》《我有》《伟大的动物园》《齿轮》《每天日记》和散文《急就集》等。
这些诗作最突出的特点是诗人始终如一的爱憎分明的人文情怀。他的爱表现在对家国加勒比海上长长的绿色蜥蜴的爱,对祖先的爱、对领袖的爱、对英雄的爱、对人民的爱,对真、善、美的爱。他的憎集中体现在对美帝国主义的恨,对种族歧视的恨,对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社会制度的恨,对假、恶、丑的恨。这种爱憎分明的情感流淌在诗作的字里行间。在艺术形式上,纪廉善于将非洲黑人的语言与西班牙语融为一体,使音乐与诗歌相映生辉。尤其在运用象声词和日常口语方面,更具有非凡的才能,这使他的诗歌深受欢迎,雅俗共赏。正因为如此,在古巴革命胜利后,广大群众称纪廉为人民的诗人。其实胡安·马里内约早就说他的诗歌是自然与文化奇妙的融合。只有像埃雷迪亚和马蒂这样的诗人,具有人民创造性的天赋,才能写出这样具有美洲品格和世界维度的强有力的诗歌。
总之,纪廉和聂鲁达一样,也是一位最具反帝精神和最富有人民性的诗人。
【作者简介】
尼古拉斯·纪廉(Nicolás Guillén, 19021989),古巴民族诗人。出生于卡马圭省,早年就读于哈瓦那大学法律系,后投身文学,主编《百合花》等刊物。其诗歌注重非洲文化与美洲文化的融合,以朴实无华的语言表现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天然情趣;吸收了黑人音乐的鲜明节奏,使音乐与诗歌交相辉映;善于运用象声词和日常口语,雅俗共赏。代表作有《松戈罗·科松戈》《西班牙:四种苦恼和一个希望》《人民的鸽子在飞翔》等。
【译者简介】
赵振江,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获得者。曾任西语系主任和西葡拉美文学研究会会长。有著作和译作数十部,并合作翻译出版了西文版《红楼梦》。曾获西班牙伊莎贝尔女王骑士勋章、阿根廷五月骑士勋章、智利聂鲁达百年诞辰勋章、西班牙智者阿方索十世十字勋章,曾获中坤国际诗歌(翻译)奖、鲁迅文学(翻译) 奖、陈子昂诗歌(翻译)奖、新诗百年贡献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