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自然界的意欲_[德] 阿图尔·叔本华著;韦启昌译_9787208200470

在《论自然界的意欲》中，叔本华将其核心哲学概念意欲从人类延伸至整个自然界，证明意欲是贯穿所有自然现象的统一本质，并非仅存在于人类理性中，意欲也是自然的终极本质，这打破了理性至上的认知传统，将意欲这一非理性本质推广至整个自然界，为后世哲学、科学、文学艺术等领域的非理性转向奠定了重要基础。同时，直接启发了尼采权力意志理论，也影响了1920世纪的文学、绘画、音乐等创作，让自然的意欲的力量成为重要主题。

我很高兴在19年以后(即1854年)能有机会再一次修正这部小著作；考虑到这部著作对于我的哲学的重要性，我的高兴就更是有增无减。这是因为，从纯粹的经验出发，从那些不怀偏见的、遵循其学科指南的大自然探究者的看法出发，我在此直接达致我的形而上学的真正核心，证明了其与自然科学的共同点，为我的基本教义提供了可说是算术般的检验，而我的基本教义恰恰以此既获得了更详细的和更专门的论证，也比在任何别处都让人更容易和更准确地理解。
对这一新版的改进几乎是与增加内容同时进行的，因为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从第1版中删去，恰恰相反，现在是加进了很多的有些是重要的补充内容。
但就算是泛泛而言，出版社要求重新出版这部作品也是一个很好的迹象，因为这显示了人们对严肃哲学的兴趣，也证实了对哲学上的真正进步的需求在现今时代比起以往都被人感觉更加的迫切。这主要基于两种情势。一方面是基于自然科学的所有分支的史无前例的热切推动，而从事这些科学分支的人，大部分都在其他方面没学到任何东西，所以，这些科学分支就面临着沦为极端的和愚蠢的唯物论的危险，而这唯物论首要让人反感的并不是其最终的结论在道德方面的兽性，而是其首要原则的那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愚蠢，因为甚至生命力也遭其否认，有机的大自然被贬低为化学力的偶然游戏。这种糊涂甚至会达到这样的程度，人们完全真心地误以为：这一令人赞叹的和极其神秘的世界的本质和存在，可以在贫瘠、可怜的化学亲缘关系中找到答案！的确，那些要寻找智者石和只是希望造出黄金的炼金术士，与我们的生理化学家的臆想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了。必须让这样的一些坩埚先生明白：184单纯只是化学大约会让人有能力成为一个药剂师，但不会成为一个哲学家；正如某些与他们思想近似的大自然探究者，也同样要学会明白：他们可以成为完美的动物学家，一手掌握着所有六十个种类的猿猴，但假如此外，大约除了他们的基督教教义问答手册就没学到任何东西的话，那总的来说，他们就是无知者，就被列为平民大众的一员。但这所说的在现今时代可是常见的情形。人们自称是照亮世界的人，学习了化学，或者物理学，或者矿物学，或者动物学，或者生理学，除此之外，在这世上就没有学到任何东西了然后，把他们唯一的另外的知识，亦即他们所记得的、从学生时代学来的基督教教义问答手册，加进他们的这些东西里面；假如他们发现这两者并不互相吻合，他们就会马上成为嘲笑宗教者和不久就成了乏味、平庸的唯物主义者。要么教义问答手册，要么就是唯物主义，就是他们的口号。至于曾经存在过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存在过洛克和尤其存在过康德，他们或许在学校里有所听闻，但所听闻的这些人，由于没有操作过坩埚，也没有剥制过猿猴的标本，所以，是不值得他们对其进一步了解的；他们泰然自若地随手扔掉两千年来的思想成果，就以自己的丰富的精神思想手段，一方面用教义问答手册，另一方面用坩埚或者猿猴目录作为基础，向公众高谈阔论。应该无需拐弯抹角地训斥他们：他们是无知者，在他们发表意见之前，还需要学习许多东西。总之，每一个人，以其幼稚的实在论如此武断地大谈特谈灵魂、上帝、原子、宇宙的起源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就好像《纯粹理性批判》是在月球上写成的，并没有任何一本来到这地球上这样的每一个人，就都属于平庸大众：185就将他们打发到佣人房去吧，在那里他们会找到对象兜售其智慧。他们在那里会遇见很喜欢乱用偶然听到的、他们并不明白的外语字词的人，就恰像一个人，例如，很喜欢谈论观念论而又不知道这个中的含义，他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就不是采用唯灵论(而这作为实在论是观念论的对立面)，而是采用观念论一词，正如我们在书中和批判性学问杂志中千百次看到的那样，连带类似的混淆和换用。
另一个唤起哲学真正进步的情势，就是尽管所有伪善的遮蔽和所有教会的虚幻生活，对上帝的怀疑仍在不断地蔓延，因为这种对上帝的怀疑是与各种各样不断普及的经验的和历史的知识必然地和不可避免地联手在一起的。这种怀疑威胁着要扬弃基督教的形式，以及基督教的精神和意义(这基督教精神比基督教本身扩展得更远)，威胁着要将人类交给伦理道德方面的唯物主义，而这是比上面所说的化学的唯物主义还要危险。在这期间，给这种怀疑论帮上大忙的，无过于现在到处都是的和如此狂妄无知地上场的必不可少的伪善主义其傻乎乎的门徒，手里仍攥着小酒钱，一本正经地和恳切地宣讲：他们的声音已经渗入到有学问的、由学士院或者大学出版的批判性期刊和生理学的、哲学的书籍里面。但在这里，因为他们到了完全不合适的地方，就只是损害他们的目的而已，因为他们会激起愤慨。我们要在一切领域向他们表明：人们并不相信他们的信仰。在这样的情势下，看到公众对哲学产生了兴趣，是一大快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告诉哲学教授们一个让他们苦恼的消息。他们的卡斯帕尔·豪泽(根据多尔古特)那个被他们在几乎四十年间如此小心翼翼地封锁至不见天日和空气的人，那个被如此结实地砌入墙内，以致任何声音都不会向世人泄露其存在的人现在逃脱出来了！他在满世界地乱跑，186有些人甚至以为他是一位王子呢；或者用直白的话说吧：他们最害怕的事情，他们因此晓得联合起力量，以少有的坚毅顽强，借助于前所未见的极度沉默、同心一致的无视和藏匿，才幸运地在一代人的时间里防止其发生的厄运，现在却还是发生了：人们开始阅读我的著作了，并且不会停止下来。人们阅读我的著作和将要阅读我的著作，不会还有另一种情形。这的确是糟糕和极为不合时宜的，正正就是天数和厄运，假如不说是真正的祸患的话。这难道就是对如此多的忠诚、知心的沉默的报酬吗？是对如此坚实、同心同德的团结的报酬吗？不幸的枢密顾问！贺拉斯的这一允诺又何在呢？

忠诚的沉默肯定会得到确切的酬劳。

在忠诚的沉默方面，他们的确并不是做得不够，相反，这恰恰就是他们的长处，凡是他们嗅到功绩的所在，沉默确实就是对此所能用上的最细腻的绝招，因为无人知道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了。但至于酬劳，是否就是完全确切的，现在看来是有疑问的假如我们是在坏的意义上理解酬劳，那是肯定的，而这当然也可以经由优秀的古典权威得到证实。那些先生非常准确地看出：针对我的作品，唯一用得上的手段就是将之弄成一个不为公众所知的秘密，对其保持深度的沉默，而在哲学教授们的每一个畸形孩子诞生之时，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一如既往女神库柏勒的祭司、狂欢乱舞的随从(科里班特斯)透过响亮的呼啸和噪音湮没了新生宙斯的声音。但那种手段的作用已经消失，那秘密已经泄露，公众已经发现我了。哲学教授们对此是极为恼火的，但却无能为力，因为在那唯一有效的和长时间以来成功运用了手段的作用已经耗尽，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什么对着我汪汪叫，还能阻止我的影响；现在，这个人采取这样的态度，那个人是那样的看法，都是徒劳的。187当然，他们成功地让与我的哲学同时代的人并不知晓我的哲学就入土了。但是，那只是延期了而已，时间一如永远地谨守了其诺言。
但那些以哲学谋生(他们本人竟然幼稚到如此令人难以置信地称呼自己参见1853年的《哥丁根学术通告》第1页。)的先生如此强烈地憎恨我的哲学，原因有两个。首先，因为我的著作败坏了公众的趣味，那种对空空的辞藻，对成堆的言之无物的话语，对空洞、乏味、慢吞吞和折磨人的闲话、碎话的趣味，是对披上单调枯燥的形而上学的伪装外衣出场的基督教教条观念的趣味，是对展示为伦理学的、系统化的、至为肤浅的，甚至还夹杂着打牌、跳舞指南的庸俗货色的趣味。一句话，我的著作败坏了公众对整套妇人哲学的方法的趣味，而这套妇人哲学方法，已经永远地吓跑了许多想接触任何哲学的人。
第二个原因就是：以哲学谋生的先生们是绝对不能认可我的哲学的，他们因此也无法利用我的哲学在其谋生的职业中，而这是他们真心感到惋惜的，因为我丰富的内容对他们的痛苦的贫乏本来会很有助益。只不过，我的哲学是不会得到他们青睐的，永远都不会，哪怕我的哲学包含了所发掘过的最巨量的人类智慧珍宝。这是因为这哲学缺少一切思辨神学和理性心理学，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这些东西，是这些先生的生命空气，是他们存在的必不可少的条件。也就是说，他们要得到其职位，是甚于这天地间的一切的；而他们的职位则要求思辨神学和理性心理学，这也是甚于在这天地间的一切的：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解脱。那就应该和必须有神学，不管这神学是出自哪里：摩西和那些先知必须最后被证明是对的，这是哲学的最高原则；同时，还要理性心理学，那可是适宜的做法。然而，诸如此类的东西无论是从康德的著作还是从我的著作都无法得到的。188众所周知，碰上康德的《一切思辨神学的批判》，最令人信服的神学论辩都会被粉碎，就像扔向墙壁的一块玻璃一样；经康德之手，那理性心理学变得体无完肤！而在我这里，作为康德哲学的勇敢的延续者，上述两者不再出场了，而这正是连贯的和诚实的事情和做法。因为上帝的启示在哲学里并没有给予任何东西，所以，一个哲学家首要的必须是一个不信上帝者。另一方面，在大学的讲台，哲学的任务从根本上就是裹着非常抽象、费解和难明的外衣，因此在折磨人的单调公式和用语之下，展示基督教教义问答手册的首要基本真理，因此，这些都总是最终显示为整桩事情的内核，尽管这样的东西在第一眼看来显得如此混乱、无条理、异样和不同寻常。这些步骤和方法或许有其用处，虽然这并不为我所知。我就只知道这一点：在哲学，亦即在对真理的探索方面这所说的真理，我指的是不折不扣的真理，这包含了至高的、至为重要的、人类至为上心而甚于这世上的一切答案人们通过如此这般的操作和活动是永远不会取得哪怕是一寸的进步；确切地说，对真理的探索会因此搞错了道路方向；所以，我早就看出大学的哲学就是真正哲学的死对头。但既然实际情况就是如此，那假如一种诚实、严肃、其目标除了真理以外别无其他的哲学出现了，那些以哲学谋生的先生的心情，难道不就像穿着硬纸板盔甲的舞台骑士，突然间看到在他们当中站着一位穿着真正盔甲的骑士，其沉重的脚步让那单薄的舞台木板颤动不已？这种哲学因此必定是拙劣的和虚假的，因此之故，这就强迫以哲学谋生的先生们扮演这样的痛苦角色：即为了看起来像一个他其实并不是的人，就不能承认其他人的真实样子。但由此就产生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滑稽景象：189那些先生既然采取无视已经不幸地告终，那么，在过了四十年以后，从现在开始就用他们渺小的尺度来丈量我，从他们的高不可攀的智慧出发对我作出判定，就似乎由于他们的职位，所以就完全有能力这样做。但他们在想要向我扮演出德高望重的样子时，那是最为有趣的。
他们对康德的憎恨并不亚于对我的憎恨，虽然对康德的憎恨更多的是在暗地里。这恰恰是因为康德毁坏了思辨神学和理性心理学那些先生的饭碗及其至深的基础；对于能明白严肃和认真的所有人，上述东西是无可挽回地被摧毁了。那些先生又怎会不恨他？这个人把他们的哲学谋生行当弄得如此艰难，以致他们无法预见将要如何才能体面地混下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两人都是拙劣的和那些先生都会忽略我们。他们在这几乎四十年里不屑向我看上一眼，而对康德，现在，他们从其智慧的高处带着同情俯视着，对其错误一笑而过。这是非常有智慧的策略，这应对也足够有余了。因为这样，他们就完全无所顾忌地、长篇累牍地，就好像在这世上从没有过《纯粹理性批判》似地谈论上帝和灵魂，就犹如在谈论一个他们认识的和熟络的人物一样，透彻和蛮有学问地讨论着上帝与这世界和灵魂与身体的关系。只有把那《纯粹理性批判》藏起来，一切才会是美妙的！为了这一目的，多年来他们已经争取将康德的著作悄无声息地、逐渐地撇到一边，废弃它们，甚至对其嗤之以鼻，透过互相鼓劲而变得愈加放肆大胆。他们总是彼此相互称许，那么，头脑单纯的公众就会以为他们真的是对的。他们也无需害怕来自他们内部的反对意见，他们所有人确实都有同一的目标，同一的任务，并组成了一个数量庞大的协会，在众人面前互相和逢人就鞠躬致意。190这样，事情就慢慢地发展到这一步：那至为可怜的大纲编撰者，狂妄自大到甚至将康德伟大的和不朽的发现视为已经过时的谬误，至为可笑地以洋洋自得的态度、不知羞耻地用权威话语但以辩论的口气将康德的这些伟大东西满不在乎地扫到一边去；他们对此是很放心的：他们所面对的是信赖他们的、并不了解这整桩事情的公众。在此，我想到的是恩斯特·莱因霍尔德的《形而上学的体系》，1854年，第3版。像这样一本败坏头脑的书为何能够一版再版，我在《附录和补遗》第1卷第171页给出了解释。这就是康德从那些作者那里所遭受的对待，而那些作者之缺乏能力，从每一页，甚至可以说从每一行字，从其喋喋不休的、缺乏思想的、让人头脑发胀的词语中就可一眼看出来。假如这情形持续下去的话，那康德的情形就会给出死狮子被驴子踢的奇观。甚至在法国，也不乏这样的志同道合者受着同样的学术观点的鼓舞，为这同一个目标而奋斗。例如，巴泰勒米·德·圣伊莱尔先生，1850年4月在法兰西精神科学与政治科学学术院所作的一篇演说中，竟敢高高在上地以俯视的态度评判康德，以最无视尊严的方式谈论康德。但幸运的是，从他所说的，人们马上就可看出其背后的目的。以宙斯之名，所有的这些先生，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德国，应该学会这一点：哲学的存在还另有某些其他的目的，并不只是要悄悄地送到教士手里为其所用。但我们首先必须让他们清楚知道我们并不相信他们的信仰由此就可得出结论，我们是怎样看他们的。
那么，我们的德国的以哲学谋生的别的一些人，在其努力摆脱与他们的目的简直是背道而驰的康德时，却选择了这样的路子：他们不会直接与康德的哲学论战，而是试图破坏康德哲学赖以建构起来的基础，但在这同时，却被所有的神灵和所有的判断力所完全抛弃，竟然攻击起了先验的真理，亦即攻击那些与人的理解力同样古老的、事实上构成了人的理解力本身的真理，191而反对这些真理，也就是对人的理解力宣战了。这些先生的勇气却是如此之大。我很遗憾只知道这其中的三个罗森克兰茨在《我对黑格尔哲学的改造》中（1852），尤其是在第41页，以举足轻重的和权威的口吻说：我已明确说过，空间和时间根本就不会存在假如物质不存在的话。只有那在其自身拉开了宽度的太空才是真正的空间，只有那太空的运动和接下来一切特别的和单个事物的真实产生和演变才是真正的时间。
路德维希·诺阿克，《作为宗教哲学的神学》，1853，第8、 9页，由莱希林梅尔德格撰写的、刊登在《海德堡年鉴》1850年11月/12月和1854年5月/6月刊的两篇对奥斯特德的《大自然的精神》的评论。，恐怕还有更多的人在做这破坏性工作，并且让人难以置信地胆大地认为空间是后验的，是对象物在空间中形成的一个结果、一种单纯的关系，因为他们声称空间和时间有经验的起源，并附着于物体，以致首先只有通过我们对并排的物体的感知才产生了空间，也首先只有通过对物体相继变化的感知才产生了时间(神圣的无知！就好像没有了先前的、赋予了这些字词含义的对空间和时间的直观的话，那并排和相继对我们还能有任何某一意义似的)，因此，假如物体并不存在的话，那空间也就不会存在了，所以，假如物体消失了，空间也就必然消失；同样，假如所有的变化停止了，那时间也就会静止。时间是相继存在的可能性的条件，因为这相继存在的可能性，没有了时间的话，是不会发生的，也不会被我们所理解和用字词描述。同样，空间是并排存在的可能性的条件，而先验感性论证明了这些条件就藏在我们头脑的结构和装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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