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革命,并非只有白人政治精英的宏大历史叙事,也有边缘人物执拗的低音和顽强的抗争。在南卡罗来纳,这场斗争呈现出一幅充满内部矛盾与认同考量的地方性图景:一边是高举自由旗帜的爱国者,另一边却是誓死效忠英王的昔日同胞。此外,在震耳欲聋的独立呼声中,被奴役的非洲裔黑人与被驱逐的土著印第安人被卷入其中,不得不为自身的解放与生存而奔走呼号。
本书聚焦于1763-1840年间这片充满张力的土地,主要选取多位被主流历史遗忘的边缘人物,包括游走于白人与土著印第安部落之间的商人乔治伽尔费因、深陷时代洪流的白人妇女玛莎劳伦斯、试图发动非洲裔黑人奴隶叛乱却被爱国者残忍绞死的自由黑人托马斯杰瑞米耶、誓死效忠英国国王的效忠派约翰斯图亚特、托马斯布朗和亚历山大切斯尼,以及试图在西班牙、法国和美国之间纵横捭阖,积极为克里克印第安人部落争取最大利益的部落领袖亚历山大麦克吉利夫雷等。
受自下而上的新社会史、跨国史和大西洋史研究的启发,本书侧重考察边缘和底层人物的经历,力图还原美国革命的多元面貌,进而弥补传统的英帝国史观和美国民族国家史观的局限。此外,本书深刻揭示了南卡罗来纳在美国革命年代的历史并非专属于任何单一群体,而是由不同种族、肤色与信仰的人共同创造的。
后记
2013年 7月的一个上午,当我坐在座无虚席的南卡罗来纳大学主校区南卡罗来纳图书馆(South Caroliniana Library)原始手稿和特藏阅览室查找档案时,乔治伽尔费因于 1776年 2月 7日写给亨利劳伦斯的一封信件突然引起了我的关注。伽尔费因是南卡罗来纳西部边疆地区的一名商人,同时也是一名不情愿的爱国者。劳伦斯是一名温和的爱国者,但已成为南卡罗来纳革命前夕的政治精英并在一系列政治事务上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伽尔费因在信中指出:正是与切罗基印第安人之间的贸易使得爱国者能让切罗基部落符合我们[爱国者政治精英]的利益。但是,如果不准鹿皮出口到英国国内,伽尔费因认为南卡罗来纳商人们将不能按时把日常生活物资、火药和枪支等运送给切罗基印第安人,这会极大地鼓励切罗基印第安人部落把鹿皮与西佛罗里达的英国商人进行交易。在信中,伽尔费因严厉警告爱国者政治精英:一旦西佛罗里达的英国商人与切罗基印第安人通过贸易往来进而结成政治和军事同盟,南卡罗来纳的爱国者将不得不面临一场与切罗基印第安人进行对抗的战争。
伽尔费因之所以指出切罗基部落与南卡罗来纳殖民地白人定居者之间进行贸易的重要性,主要是因为他对大陆会议于 1775年提出的不准向英国国内出口商品的政治决议义愤填膺。类似伽尔费因的爱国者政治精英一直害怕英帝国中央政府通过鼓动西部边疆地区的土著印第安人造反进而对东部沿海地区的爱国者民兵和白人定居者发动军事突袭活动。如果主动中断白人定居者与切罗基印第安人之间的贸易,伽尔费因认为爱国者会把切罗基部落直接推到英国军队那边,同时给爱国者带来一个新的政治敌人。在这种情况下,伽尔费因敦促劳伦斯尽快向费城的大陆会议反映相关情况,并制定针对切罗基印第安人部落的新政策。伽尔费因迫切期望切罗基印第安人部落在殖民地母国和北美 13个殖民地之间即将爆发的政治和军事冲突中保持政治中立。跟伽尔费因一样,劳伦斯也希望切罗基部落不要卷入英帝国中央政府和南卡罗来纳殖民地之间的政治冲突中来,更不要加入英国军队攻打爱国者民兵和大陆军队。
读到伽尔费因的这份信件后,我突然联想起在法国和印第安人战争(也被称为切罗基战争)期间,劳伦斯曾参加在南卡罗来纳西部边疆地区针对切罗基印第安人的军事远征活动。 17571761 年间,劳伦斯在南卡罗来纳民兵中担任中校军衔,参与了在法国和印第安人战争期间的几次反对切罗基印第安人对西部边疆地区白人定居者实施军事突袭的远征行动。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劳伦斯甚至向这几场军事远征行动捐献了 7000英镑。在此期间,劳伦斯还在日记中记录了他如何从查尔斯顿出发前往西部边疆地区远征切罗基印第安人的相关故事。 1761年,在查尔斯顿的阿什利渡口( Ashley Ferry),劳伦斯和切罗基部落的酋长阿塔库拉共同推动切罗基印第安人和白人定居者签订了《梧桐滩条约》,最终让西部边疆地区恢复平静。
考虑到切罗基印第安人和劳伦斯的个人历史在 18世纪 50年代后期至美国革命时期相互纠缠在一起,我开始饶有兴趣地探索切罗基印第安人在南卡罗来纳革命前夕的历史。为此,在图书管理员布莱恩卡思雷尔(Brian Cuthrell)和格雷厄姆邓肯( Graham Duncan)的帮助下,我查阅了更多关于爱国者前往西部边疆地区试图说服白人效忠派以及土著印第安人部落保持政治中立的原始手稿和相关史料。这些原始手稿包括:《奥利弗哈特杂集》(Oliver Hart Miscellaneous Writings)、《奥利弗哈特日记, 17411780年》( Oliver Hart Journal,17411780)、《威廉坦南特日记, 1775年 8月 2日至 9月 15日》( William Tennent Journal, 1775 August 2September 15)、《威廉坦南特文集, 17401777年》( William Tennent Papers, 17401777)以及《威廉亨利德雷顿文集, 17711788年》(William Henry Drayton Papers, 17711788)。受东部沿海地区的政治精英所托,长老会牧师威廉坦南特与威廉亨利德雷顿和浸信派牧师奥利弗哈特分别从查尔斯顿前往西部边疆地区,主要目的是为了说服当地的白人效忠派和土著印第安人部落加入爱国者阵营,共同反抗英帝国中央政府的专制统治。坦南特成功地赢得了部分浸信会、贵格会和路德会等信徒对爱国者政治革命的鼎力相助。此外,坦南特和德雷顿的原始手稿和通讯信件共同讨论了他们与卡托巴印第安人、克里克印第安人以及切罗基印第安人之间的会面情况,并试图让这些印第安人部落保持政治中立或加入爱国者阵营。
在阅读哈特、坦南特和德雷顿的原始手稿的过程中,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在我内心涌动并驱使我访问北卡罗来纳州切罗基市的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Museum of the Cherokee Indian),以便进一步了解切罗基印第安人的历史。在 18世纪 50年代后期和 60年代初,尽管路途遥远且泥泞不堪,劳伦斯曾在切罗基战争期间担任中校,从查尔斯顿出发并远征西部边疆地区的切罗基部落。到美国革命前夕,哈特、坦南特和德雷顿也只身从查尔斯顿前往西部边疆地区的土著印第安人部落并试图劝服当地的白人效忠派加入爱国者阵营。鉴于劳伦斯、哈特、坦南特和德雷顿都曾访问过西部边疆地区,我觉得自己作为研究南卡罗来纳历史的青年历史学者很有必要去实地探访一下西部边疆地区。于是,我下定决心驱车前往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一方面是为了探访一下历史遗迹,寻找回到历史现场的感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参观一下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收集的馆藏。此外,由于南卡罗来纳图书馆在周末闭馆,我也没办法继续收集史料并从事档案调查工作。由于我孤身一人驱车从纽约南下且在哥伦比亚市无亲无故,去阿巴拉契亚山脉地区的国家森林透透气,躲避一下哥伦比亚市的似火骄阳,总归算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随后,我在谷歌地图上搜了一下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的具体位置,以及从南卡罗来纳州哥伦比亚市驱车前往这个博物馆的旅途信息。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坐落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切罗基小镇,具体地址是萨利大道( Tsali Blvd)589号。从南卡罗来纳大学在哥伦比亚市的主校区驱车前往的话,路程大概 340英里,需要花大约 4个半小时。从哥伦比亚一路往西,途中会经过斯巴达堡、哥伦布县、北卡罗来纳州和南卡罗来纳州交界的阿什维尔(Asheville),再向西抵达韦恩斯维尔( Waynesville),继续前行 25英里左右就是切罗基镇了。算上路途中间的休息时间,单程可能需要 5个小时左右,当天往返的话至少需要花 10小时,甚至更久。随后,我在谷歌地图上搜了一下,发现查尔斯顿与切罗基镇之间相距离 360英里左右,按 60英里每小时的车速开车的话,单程车程需要 6小时,加上路途中心的休息和午餐时间,单程可能需要 7小时。出于好奇,我顺手点了一下从查尔斯顿步行前往切罗基镇所需要的时间,谷歌地图显示大约 120小时,差不多 5个昼夜的时间。在 18世纪 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以及 18世纪 70年代中期,尽管交通不便且路面崎岖不平,劳伦斯、哈特、坦南特和德雷顿先后从查尔斯顿翻山涉水前往位于今天南卡罗来纳州、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交界的阿巴拉契亚山脉地区。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更应该驱车前往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一探究竟。
经过一番准备,我于 7月 20日早上 7点半从位于哥伦比亚市凯斯(Cayce)社区租住的公寓驾驶着丰田凯美瑞上路了。当天早上,晴空万里,微风在明媚的阳光下轻轻吹拂。驱车前行的路上,我打开了车上的音乐广播电台,听着南方特色的蓝草( bluegrass)乡村音乐。 2008年 3月,当我在弗吉尼亚州蒙蒂塞洛( Monticello)的杰斐逊国际研究中心( International Center of Jefferson Studies)做研究员的时候,好朋友琼海菲尔德( Joan Hairfield)最早把蓝草乡村音乐介绍给我。琼最爱的蓝草音乐乐队是蓝草男孩( Bluegrass Boys),最喜欢的歌手是蓝草音乐之父比尔门罗( Bill Monroe)。那时候,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Charlottesville)市中心闲逛的时候,我还能看到一些民间蓝草乐队在街边表演。在纽约求学的过程中,每每想起蒙蒂塞洛朋友的时候,我会偶尔听听蓝草音乐。一路上,电台里偶尔播放着比尔门罗的经典歌曲,诸如肯塔基州的蓝月亮(Blue Moon of Kentucky)、东田纳西的蓝调(East Tennessee Blues)和旧十字路口(The Old Cross Road)等歌曲。广播电台有时也会播放怀旧女郎 (Lady A),也被称为 Lady Antebellum的一些歌曲,诸如我跑向你(I Run to You)、现在需要你( Need You Now)和只是一个吻(Just a Kiss)等经典歌曲。当然了,换广播电台的时候,电台里时常会跳出泰勒斯威夫特( Taylor Swift)的流行音乐歌曲。路上的路况一直很顺畅,天气情况也很好。经过三次短暂的休息,不知不觉间,我在 11点钟的时候已走完( I-26W)这条公路,顺利抵达北卡罗来纳州和南卡罗来纳州交界的阿什维尔,剩下的路程还有大约 60英里。在阿什维尔的一个加油站给汽车加油后,我稍作休息并顺便看了一下之前打印好的路线图。从阿什维尔转向 US-74W公路后,沿着 I-40/Canton/Knoxville继续向西前行,路过韦恩斯维尔后,再继续行驶 25英里就是切罗基小镇了。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我觉得继续开 1小时,应该可以顺利抵达目的地了。如果在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待 2至 3小时的话,我觉得当天下午肯定能直接返回哥伦比亚市。
可是,自从离开阿什维尔后,最后的 60英里车程极难驱车前行,尤其是从韦恩斯维尔到切罗基镇这段路。韦恩斯维尔是北卡罗来纳州海伍德县最大的城镇,位于阿什维尔以西 30英里处,在大烟山( Great Smoky Mountains)和蓝岭山脉(Blue Ridge Mountain)之间。汽车在阿巴拉契亚山脉行驶,公路有时扶摇直上,有时峰回路转,但更多的时候,公路忽升忽降,有时候还要翻山越岭。另外,由于正值盛夏,在炎炎烈日的照射下,阿巴拉契亚山脉森林里的水分被强烈蒸发,造成一种云蒸霞蔚的奇观。远远望去,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森林似乎会吞云吐雾。我当时就想,或许这也是人们称这个地方为大烟山的缘故吧。后来,通过查询当地的气候史,我才得知进入大烟山的热能驱动气流,在夏天通常会产生降雨和雷暴。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地理和气候信息。在山上的森林路上行驶的时候,稍不留神就会遇到雷暴雨。可过一段时间,暴雨就结束了。但是,当雷暴雨再次来临的时候,感觉大雨突然间是倾盆而下的,车顶和挡风玻璃被雨滴击中后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这时候,广播里的电台突然收不到信号了。突然遭遇滂沱大雨的时候,我发现眼前似乎是白茫茫的一片海洋,又好像是坐在一个水帘洞里看外面的倾盆大雨一般。由于雨量太大,且雷暴就在电闪雷鸣之间发生,我虽然坐在车上的主驾驶座位上,但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路。前面的车不停地打开双闪应急灯,我也跟着打开双闪应急灯。好不容易走过一段雷暴的路,过一会我继续遭遇滂沱大雨的袭击。我就这样跟着前面的车,慢慢地在雨中行进。幸运的是,大约在下午 1点,我顺利抵达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尽管我已花了 5个半小时在路上。
买到门票后,我就开始参观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了。在展览区,我看到了英属北美英国陆军中尉亨利汀布莱克( Henry Timberlake)的《亨利汀布莱克中尉回忆录》。17571765年,汀布莱克作为英国军队中的一名中尉,参加了法国和印第安人战争。 17611762年,汀布莱克访问了切罗基奥弗希尔城镇三个月,并陪同三位切罗基领导人前往伦敦会见国 王乔治三世和其他政治人物。 1765年 9月,汀布莱克去世,当时正值《亨利汀布莱克中尉回忆录》即将出版之际。由于切罗基印第安人当时没有文字材料和原始手稿流传下来,《亨利汀布莱克中尉回忆录》中对 18世纪切罗基印第安人狩猎生活、社会习俗以及贸易活动的描述成为后世学者了解切罗基印第安人历史的重要一手文献。
在参观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的过程中,我看到了英国人兼印第安人贸易商詹姆斯阿代尔( James Adair)于1775年撰写的《美洲印第安人的历史》(The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Indians)的特藏版。在 17351768年间,詹姆斯阿代尔长期在今天美国东南部州的印第安人部落中间生活和从事贸易活动。在此期间,阿代尔的足迹覆盖从阿巴拉契亚山脉到密西西比河的领土。他与土著印第安人部落相遇并生活在一起,向南卡罗来纳王室总督提供建议和情报,与边疆地区的白人定居者共度时光,并为扩大英国对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利益而不懈努力。在长期与克里克、乔克托、切罗基和奇克索印第安人打交道的过程中,阿代尔有机会记录、比较和分析这些印第安人部落的文化、社会风俗和宗教活动等。1775年,阿代尔在伦敦出版了《美洲印第安人的历史》,使其成为了解东南部土著印第安人最重要的一本历史文献。汀布莱克和阿代尔留存的这两本重要史料是了解 18世纪切罗基印第安人部落以及其他印第安人部落历史的重要史料,但它们存在偏见,主要是从英国白人殖民者的视角来进行描述和记载当时的历史。相比之下,切罗基部落以及其他印第安人部落的声音是沉默的,尽管他们一直生活在阿巴拉契亚山脉地区且是那块地区的主人。
此外,我还参观了许多切罗基印第安人生活的器具,包括一些石器、铁器、陶器和由动物骨头制成的器皿等。一些图片和人物道具描述或刻画了切罗基印第安人的人物形象、日常生活以及他们与白人殖民者之间的交往。博物馆陈列了很多切罗基印第安人与白人殖民者之间相互交流的历史图片,以及他们在美国建国后所遭受的悲惨命运等。
或许是因为研究方向在 18世纪大西洋史的缘故,两则切罗基印第安人访问伦敦的故事吸引了我的特别关注。一个故事发生在 1730年,英国人亚历山大卡明( Alexander Cumming)爵士说服切罗基印第安人为泰利科的莫伊托伊( Moytoy of Tellico)加冕为皇帝。莫伊托伊同意承认英国国王乔治二世为切罗基的保护者。切罗基部落的七位代表,包括阿塔库拉库拉,与亚历山大卡明一起前往伦敦。这个切罗基代表团与英帝国中央政府签署了《白厅条约》(Treaty of Whitehall)。另一个是切罗基代表于 1762年访问伦敦的故事。 1762年,一群切罗基印第安人再次造访伦敦,这次是亨利汀布莱克中尉陪同的。 1762年,汀布莱克与卡纳加塔科(Kanagatucko)酋长一起前往托莫特利( Tomotley)镇,在那里与切罗基印第安人酋长奥斯特纳科(Ostenaco)会面。后来,在奥斯特纳科表达了想与乔治三世国王会面的愿望的情况下,汀布莱克安排奥斯特纳克和其他两位切罗基领导人前往伦敦。这两则故事都是切罗基印第安人漂洋过海,前往英国,然后返回南卡罗来纳西部边疆地区。在 18世纪 30年代和 60年代,切罗基印第安人越过大西洋访问伦敦,然后再次越过大西洋,返回南卡罗来纳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以这两次跨大西洋旅行来研究切罗基印第安人和英国人之间的文化遭遇,肯定会是一个不错的研究课题。不过,遗憾的是,切罗基印第安人并未遗留太多原始手稿,使得从大西洋视角来研究他们的文化遭遇存在诸多困难。
大约在下午 4点,参观完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后,我就踏上了返回哥伦比亚市的旅程。在崎岖蜿蜒的森林小道上行驶的过程中,音乐电台的广播信号时断时续。在切罗基小镇和韦恩斯维尔之间的 30英里左右路程里,我多次遭遇雷暴和阵雨。我看到路边有好几辆车发生追尾事故。可是,如果继续赶路的话,我只能打开车尾双闪应急灯跟随前车缓慢前行。此外,我既要保持车距,又要防止车胎打滑滑出车道。如果车速太慢,很容易被追尾,且容易被前面的车甩开。如果看不到前车的尾灯或双闪应急灯,我就看不清前面的路。稍有不慎,我觉得很容易出事故。我也记不清当时是怎么从滂沱大雨中走出来的,只知道既要跟前车保持车距,又要防止后车追尾。大概走了 40或 50分钟左右,我顺利抵达韦恩斯维尔。在韦恩斯维尔和阿什维尔之间的这段路程里,我依旧时不时地遇上暴雨,但车况和路况要比在切罗基小镇和韦恩斯维尔之间的情况要好很多。继续开了大约半小时后,我离开了阿什维尔,随后路上基本上就没有暴雨了。我在路上的加油站和服务区休息了几次,最后在晚上 11点半左右顺利返回在哥伦比亚市租住的公寓。
访问完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后,我才意识到必须认真看待南卡罗来纳西部边疆地区以及生活在那里的土著印第安人部落。 2012年的夏天,我曾来到南卡罗来纳图书馆从事档案收集工作。当时,我的博士论文选题为从保守到激进:亨利劳伦斯作为一名革命分子在 18世纪大西洋世界中的形成。2013年夏天,我第二次利用暑假假期前往南卡罗来纳图书馆为博士论文收集史料。这一次,在博士论文导师奈德 C.兰斯曼( Ned C. Landsman)和博士答辩委员会成员詹妮弗 L.安德森(Jennifer L. Anderson)的建议下,我把博士论文题目改为英帝国中心、殖民地与亨利劳伦斯在 18世纪大西洋世界中的再教育, 17401783。博士论文继续围绕南卡罗来纳商人和政治家亨利劳伦斯而展开,且都试图从大西洋视角来研究南卡罗来纳的历史。但是,坦白地讲,我从未想过要把土著印第安人以及南卡罗来纳西部边疆地区的历史写进博士论文里。毕竟,劳伦斯是生活在东部沿海地区的政治和商业精英,尽管他曾在17571761年间的切罗基战争期间担任民兵队伍中的中校远征西部边疆地区的切罗基印第安人。我当时只是想把劳伦斯当作一个移动的个体,试图通过劳伦斯的特殊经历来揭示英帝国中心与南卡罗来纳之间的关系转变,进而探讨南卡罗来纳的政治转型。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劳伦斯在南卡罗来纳革命前夕及革命时期的政治活动又跟西部边疆地区的白人效忠派和印第安人部落确实存在一些政治交集。
从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返回哥伦比亚市中心后,我深刻意识到土著印第安人视角的重要性。对我来说,研究南卡罗来纳在美国革命时期的历史不能只从白人政治和军事精英的视角来解释,土著印第安人的经历和视角也同样重要。另外,我也意识到西部边疆地区的存在使得南卡罗来纳在美国革命时期的历史存在明显的地方性特征,不能只研究东部沿海地区,却对西部边疆地区视而不见。鉴于南卡罗来纳殖民地在美国革命年代存在显而易见的地方性特征,详细考察其在革命时期不同于与其他英属北美殖民地的地方性特征就显得更有必要,同时使博士论文的课题研究更有学术价值。
但事实上,切罗基印第安人和其他印第安人部落在南卡罗来纳革命时期的历史几乎是被遗忘的。虽然汀布莱克和阿代尔等留下的著作记述了切罗基印第安人的社会生活、社会习俗及其与白人殖民者之间的贸易往来和政治关系等,但他们从未严肃对待切罗基部落的主体性和能动性。对汀布莱克和阿代尔来说,他们只是按照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徒血统的文化意识来区别看待切罗基部落的文化和历史。在 19世纪 20年代之前,除被迫与白人殖民者签订屈辱的土地割让或相关政治条约的记录外,切罗基部落基本上没有留下其他手写或文字记录。从某种意义上说,切罗基印第安人的历史既是无名的历史,也是沉默的历史。直到 19世纪 20年代,切罗基部落的一位政治领袖塞库亚( Sequoyah,1775 1843年),也被称为乔治吉斯特( George Gist)或乔治盖斯( George Guess),创办了一种音节表,使切罗基印第安人能够用自己的语言进行阅读和写作。从切罗基部落推及到卡托巴、克里克、乔克托和奇克索等部落,他们的命运几乎跟切罗基部落类似。而在殖民时期以及革命时期的南卡罗来纳,这些土著印第安人虽然不能决定南卡罗来纳白人殖民者的历史,但时常通过军事突袭或其他方式来直接或间接影响南卡罗来纳的历史。
那天晚上,匆忙洗漱后,我坐在电脑桌旁,尽管有些疲惫不堪,还是思索良久。我突然意识到我对南卡罗来纳在殖民时期和革命时期历史的地方性特征认识还不深刻。我主要研究的是东部沿海地区的政治和商业精英劳伦斯,却忽视了西部边疆地区的边缘人物,诸如切罗基印第安人和其他生活在阿巴拉契亚山脉地区的印第安人部落。另外,在革命时期,西部边疆地区的白人定居者大部分是支持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白人效忠派。在九十六区,因政治立场不一以及对沿海地区爱国者政治精英所制定的政治胁迫和经济强制的不满,西部边疆地区的白人效忠派决定使用武力方式进行政治抗议。此外,在革命时期,英帝国中央政府在南卡罗来纳实施南部战略,试图鼓动非洲奴隶发动叛乱、唆使土著印第安人部落起义并联合白人效忠派对抗沿海地区的爱国者政治精英。西部边疆地区问题的复杂性以及南卡罗来纳独有的地方性特征使得其在殖民时期和革命时期的历史与中部殖民地和新英格兰地区殖民地存在重大差异。从早上 7点半出发到晚上 11点左右返回,我风尘仆仆地驱车往返,耗时将近 16个半小时。虽然只参观了一个从来没访问过的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但我仍觉得不虚此行。
访问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的经历也加深了我对南卡罗来纳历史上政治主体多样性的认识。这些政治主体不仅有北美军事战场上的大陆军队和英国军队,而且有效忠派、土著印第安人和非洲裔奴隶。由于非洲裔奴隶、效忠派和土著印第安人纷纷被卷入南部殖民地与英帝国中央政府之间的政治和军事冲突,英帝国中央政府不得不制定相应的政治和军事政策。在否决组建黑人军队的提议后,英帝国政府倾向联合土著印第安人和白人效忠派。当英帝国中央政府在南部殖民地执行这些政策时,爱国者不得不适时调整他们的策略。起初,他们试图劝服白人效忠派加入爱国者的阵营。后来,他们采取极端手段对白人效忠派进行威胁或恐吓,迫使后者要么向爱国者屈服,要么漂泊异乡。这些说明美国革命时期的政治主体是多元的,而不仅仅只有白人爱国者和白人效忠派。另外,这些说明多样的政治主体存在不一样的政治和经济诉求。
那次访问切罗基印第安人博物馆之后,我一直就有计划写一本从不同群体视角来研究南卡罗来纳走向政治独立进而探讨其在殖民时期和革命时期的地方性特征的专著。 2016年 8月,我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顺利完成博士学位后,便将工作重心转到这本专著的写作上来。 2017年 6月,我正式入职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所工作。在此期间,尽管因科研和教学工作时有搁置,我对这本专著的写作还是持之以恒地坚持了下来。我一直收集相关史料,同时不断思考和探索南卡罗来纳在革命时期的地方性和多样性特征。 2021年,美国革命的多样面孔的课题研究获得了来自北京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的科研资助,让我无后顾之忧地从事这个课题的写作。2023年春季,离开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所后,我正式入职苏州大学历史系。 2024年春季,这个课题顺利获得来自苏州大学人文社科处和苏州大学历史系提供的学术出版资助,使得这本书的出版最终成为可能。
魏涛,苏州大学历史系副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加拿大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2016年博士毕业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历史系。曾在弗吉尼亚大学历史系担任交流访问学者(2008年),分别在弗吉尼亚州杰斐逊国际研究中心(2008年)和宾夕法尼亚州大卫美国革命图书馆(2014年)担任研究员。美国历史协会和美国历史学家组织会员。研究方向为美洲早期史、大西洋史和英帝国史。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和北京社科基金项目各1项。出版专著《追寻自我认同:亨利劳伦斯的跨大西洋遭遇,1744-1784年》(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版)。在《世界历史》《史学理论研究》《史学集刊》《国际海洋史杂志》《南方史杂志》《英国研究杂志》等中英文史学刊物发表多篇论文和书评。
南卡罗来纳大事年表 1
人物简介 1
序言 1
第一节美国革命史的学术史梳理 12
第二节南卡罗来纳革命史的研究现状 29
第三节研究方法 40第四节内容简介 48
第一部分走向革命
第一章英法七年战争之后的南卡罗来纳 3
第一节来自英帝国中央政府的税收政策 5
第二节南卡罗来纳殖民地的区域矛盾 12
第三节平民议院与王室委员会之间的较量 24
第四节南卡罗来纳殖民地的政治转型 28
小结 39
第二章白人爱国者与白人效忠派之间的较量(17741776年) 41
第一节西部边疆地区的白人效忠派 44
第二节英帝国中央政府的白人效忠派政策 53
第三节白人爱国者的应对策略 57
第四节惩罚白人效忠派 62
小结 72
第三章土著印第安人的艰难抉择(17631776年) 74
第一节英帝国中央政府的土著印第安人政策 76
第二节土著印第安人的应对策略 84
第三节爱国者对土著印第安人的策略 88
第四节乔治·伽尔费因:从政治中立到加入爱国者阵营 92
第五节英帝国中央政府鼓动土著印第安人叛乱的失败 100
小结 107
第四章漩涡中的非洲裔黑人(17751783年) 110
第一节英国军队招募非洲裔黑人士兵 115
第二节自由黑人托马斯·杰瑞米耶审判案件 124
第三节英帝国中心的托马斯·杰瑞米耶审判案件 132
第四节爱国者的应对策略 139
第五节南方战场上的非洲裔黑人士兵 143
小结 155
第五章美国革命时期的南卡罗来纳(17761783年) 158
第一节创建新政府 161
第二节沙利文岛战役 167
第三节土著印第安人的再次威胁 170
第四节南方战场的开辟 176
第五节乔治·伽尔费因的银崖根据地 182
第六节军事战场上的重要转折 189
小结 192
第二部分案例研究
第六章效忠派的逃难经历 197
第一节白人效忠派的初次逃难 199
第二节白人效忠派的继续逃难 217
第三节非洲裔黑人效忠派的跨大西洋流亡 242
第四节非洲裔黑人效忠派妇女玛丽·波斯特尔的跨大西洋流亡 263
小结 271
第七章克里克印第安人部落的没落:以亚历山大·麦克吉利夫雷的经历为中心的考察 274
第一节命运正在发生改变 277
第二节文明化工程 287
第三节克里克印第安人的内战 296
第四节眼泪之路 304
小结 316
第八章在启蒙理性和宗教虔诚之间:白人妇女玛莎· L.拉姆齐的跨大西洋经历 318
第一节玛莎·劳伦斯的早期教育 322
第二节美国革命时期的边缘妇女 326
第三节南卡罗来纳的基督徒启蒙运动 340
第四节婚姻和奴隶制 346
第五节在理性启蒙与宗教虔诚之间 350
小结 355
结语 357
参考文献 369
致谢 399
后记 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