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壁：具身智能如何获取意义乃至承担责任刘林澍心智智能具身智能_刘林澍_9787111800521

人类与动物，以及人类与人工智能系统的本质区别一直是一个备受争议的话题。根据认知科学的最前沿理论，人类心智本质上是人类个体及共同体与所在人工环境共同维系的动态耦合关系，充斥着循环的、嵌套的、递归的因果关系，具有鲜明的悖论性的色彩。正是在能动的人类个体、文化共同体与人类自身创造之物的动态耦合之中，人类不仅像动物一样跨越了意义之壁，而且第一次跨越了责任之壁，能够为其所作所为承担社会文化意义上的责任。在植根于深度学习神经网络的人工智能技术日益深刻地介入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的时代背景下，本书旨在以一种补充性的姿态参与到围绕关于智能与心智的一系列重要议题的旷日持久的广泛研讨中来。

前言

我的好朋友魏军曾问我选择心理学专业的初心。那是２０１１年１０月的一天，我们正在北京师范大学后主楼的顶层极目远眺，秋日天空明澈，连远在东三环的国贸天际线也清晰可见。彼时我们都刚刚跨专业考进心理学院读研，尚未经历过学术生活的拷打，还没到只会聊论文和课题的阶段，因此我掏心窝子的回答如今回忆起来简直文艺得不像话：

你看，城市展开在这扇窗户的那边，就像整个世界都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我们都很清楚在窗户的这边有些什么咱们俩，还有这个房间，可在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的视野背后却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我想知道那片黑暗中都有些什么要说有什么初心的话，大概就是这个。

我已记不清当时魏军对我的话都有些什么反应了（如此干净的遗忘或许表明他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又或许……），而在那场谈话后，我也记不得自己在本专业的学习中经历过什么与这番初心有关的尤里卡时刻。直到毕业前夕，在一次同门聚餐时谈及日后天各一方，再见想必遥遥无期，见几位小师妹多少有些伤感，我不慎又文艺了一把，这一次完全是拍脑门子。

我之前有过许多次这样的经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其实不想离开的地方，丢掉了其实不想丢掉的东西，告别了其实不想告别的人。但现在想想，我其实从未真正失去过什么。生命中与我们产生过交集的那些地方、那些东西或那些人已经或多或少地塑造了我们的行事风格，包括我们喜欢什么与不喜欢什么、相信什么与不相信什么……并将以类似这样的形式一直栖息在我们的灵魂之中毕竟所谓灵魂也无非就是我们的行事风格而已。在这个意义上，不论相隔多远我都将带着你们，而你们也都将带着我。

多年后的今天，在历时十个月完成了这本小书，想为它搭配一篇不那么俗套的前言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毕业前的拍脑门子其实刚好呼应了入学时的掏心窝子。正如在后主楼的顶层透过窗户眺望城市时，窗户这边的我与魏军（包括整个房间乃至整座大楼）其实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人们透过双眼观察与理解世界时，他们视野背后那片无边的黑暗本身其实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以一种模糊了主客间界线的方式理解自身与世界的关系，这片黑暗的形象反而变得愈发清晰了。

这种对主客间不论是大脑与身体间、个人与环境间，还是自我与他者间界线的消弭正是２０世纪９０年代以来认知科学实用主义转向的具体表现之一。直到２０年前，许多持正统的大脑中心理念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依然视其为离经叛道。关于心智，他们坚守着一幅过于整洁的图景：心智是一款安装在头颅中的高级软件，大脑负责它的运行。感官接收外部信息输入，经由内部表征和计算最终输出为行为。但若心智只是一个被囚禁在颅腔中的幽灵自导自演的一出傀儡戏，我们对世界的鲜活的经验便有可能沦为衍生自复杂但机械的神经网络电化学反应的幻象，我们的行动中饱含的情感、价值乃至责任便有可能失去现实的根基。

自２０２０年以来，我策划的衔尾蛇书系致力于传达一种更具说服力的见解。简言之，并非只有大脑本身在思考，我们的整个身体都在行动中思考：我们的知觉离不开双手、双臂以及双腿的形态学和运动学特征；我们的概念源于与物体互动的感知运动权变；我们的各种行为模式又在语言和文化环境中得到了历史性的沉淀心智本质上是我们在世存在的方式。这本小书则试图将这种见解推到一个逻辑上的极端：心智并非位于大脑之中，而是由大脑、身体与环境构成的实用主义情景的自我维系的自然属性它不是ｓｏｍｅｔｈｉｎｇ，而是ｓｏｍｅｈｏｗ；并非存在于某个地方，而是自一种关系的维系中涌现。

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衔尾蛇书系是给读者的礼物，《心之壁》就是给衔尾蛇书系的礼物；如果说整个衔尾蛇书系是盘饺子，这本小书就是碟醋。至于我是为了这盘饺子而酿的这碟醋，还是为了这碟醋而包的这顿饺子，在读完这本小书后，读者应该会有自己的答案。

２０２５年１０月１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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