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美国女作家赛珍珠，以书写中国题材小说而闻名世界，她在中国生活了近40年，她把中文称为第一语言，把镇江称为中国故乡。因其成长于中国的特殊经历，使得她的作品独具特色。本书正是从赛珍珠小说创作与中国小说资源的关系这一研究的空白切入，从其小说观的形成、其作品中的家庭书写、社会书写、知识分子书写等方向展开，深度探讨其创作与中国小说资源之间的关系，从而更准确地理解、赏析并深入探讨赛珍珠的中国题材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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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介之
张春蕾教授的这部新著研究的是 20世纪中外文学关系史上的一朵奇葩美国女作家赛珍珠（ Pearl Sydenstricker Buck，1892 1973）的创作与中国小说传统的关系。作为一位美国女作家，赛珍珠的独特成就在于，她以《大地》三部曲等一系列取材于中国现实的作品，以史诗般的笔触描写了中国社会生活，特别是中国农民生活，提供了内容真切而丰富的长幅艺术画卷，为西方读者展示出他们前所未见的新世界，并于 193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当之无愧地被称为自 13世纪马可·波罗以来描写中国的最有影响力的外国作家一座沟通中西方文明的人桥（尼克松语）。更值得注意的是，赛珍珠在她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明确宣称：虽然我生来是美国人，……但是恰恰是中国小说而不是美国小说决定了我在写作上的成就。赛珍珠的独特成就和特有文学资源，决定了她是最值得中国学者研究的美国作家之一，她的创作与中国文学的关系，也是中外文学关系研究领域一个不可绕开的课题。
中外文学关系研究是整个比较文学研究中最基本、最重要，也最有可持续发展前景的领域。我国老一辈著名学者钱锺书先生早就说过：从历史上看，各国发展比较文学最先完成的工作之一，都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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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本国文学与外国文学的相互关系，研究本国作家与外国作家的相互
影响。 要发展我们自己的比较文学研究，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清理一下中国文学与外国文学的相互关系。 1季羡林先生也坦陈：搞比较文学研究，就是搞文学关系研究，不能脱离文本。我当初写《罗摩衍那》在中国，就收集了好多个译本，我只能根据文本来说话。2两位前辈学者以自己深厚的学养和睿智的眼光，指明了比较文学研究的发展方向。在我国学者遵循老一代学者把比较文学研究不断推向前进时，也出现了一些偏离这一方向的现象，如在全人类全球化或世界性等口号下，片面追踪所谓理论前沿，试图构建大而无当、不着边际的世界文学世界诗学新谱系，把具体而扎实的中外文学关系研究丢弃一边，因此受到学界同仁的诟病。春蕾教授没有盲目跟风，不仅以这部脚踏实地的新著推进了中外文学关系视域中的赛珍珠研究，而且从一个特定侧面重申了比较文学研究的题中应有之义。
遵照比较文学研究中影响研究注重于事实联系的原则，本书把发掘赛珍珠接受中国文化和文学的史料作为全书论述的前提。作者细致而全面地考察了赛珍珠接触和学习汉语、了解中国社会和民众生活、熟悉中国文化和文学的经历，尤其是深入研究了她对中国传统小说的认知和把握，从而廓清了她接受中国传统小说影响的基础和资源。经由作者的详细描述，可以看到赛珍珠在中国将近 40年的生活，成为她能够创作出如此之多的中国题材小说的必要准备。身
1. 张隆溪：《钱钟书谈比较文学与文学比较》，《读书》1981年第 10期。 2. 谢天振：《听季老谈比较文学与翻译》，《文汇读书周报》2008年 7月 18日。
为传教士的父亲在江苏镇江家中为两岁的女儿请的中国保姆王妈，使
赛珍珠最先接触到汉语口语；从那时起，她还从家中保姆、厨师、园丁、街坊邻居和小商小贩那里直接学习汉语，并产生对中国民间故事的浓厚兴趣。 19101914年赛珍珠回美国读完大学后重返镇江，师从私塾孔先生系统学习汉语阅读和书写基本功，从而获得真正的中英语双语教育。后来在镇江崇实女子学校教学之余，她则开始阅读中文书籍，研究文学书面语言。在镇江生活期间，赛珍珠还听过当地盛行的淮书、扬州评话和扬州评弹，观看过草台班子演出的戏曲。由此可知，赛珍珠在镇江期间已为自己学习汉语和中国文学与文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沿着赛珍珠在中国的学习与生活历程，本书依然以事实联系为据，勾画出她在中国文学研读方面进一步提升的脉络。 1919年，赛珍珠随着被聘为金陵大学农学院教授的丈夫迁居南京， 1926年，开始在金陵大学和国立东南大学教授英语与宗教学课程。在金陵大学任教期间，她在龙墨芗先生的指导下，循序渐进地阅读了大量中国传统小说，并在龙先生的协助下，将《水浒传》译为英文，这部译本随后以《四海之内皆兄弟》为名在美国出版，产生了很大影响。《水浒传》的英译过程不仅极大地提高了赛珍珠的汉语水平，而且使她更深入透彻地把握到中国传统小说的精髓。同样是在龙先生的引导下，赛珍珠开始关注中国现代作家鲁迅的文学创作和理论著述。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使她有了关于中国古典小说发展史的清晰而系统的认识。此外，赛珍珠对胡适、郭沫若、冰心、丁玲等中国现代学者和作家都十分关注，并与徐志摩、老舍、曹禺、林语堂等作家有直接交往。这时，她已开始自己的中国题材、中国精神和中国样式的小说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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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以对于中国生活的真实反映、中国人心灵的出色表现震撼了西方
读者，让他们开始用平等而友善的目光看待中国，激发了他们深入了解中国的热情。这样，本书就不仅通过精微细致的爬罗剔抉，以翔实的资料呈现出赛珍珠亲近中国文学的路径，而且肯定了她描写中国人生活的小说创作的独特贡献。
对赛珍珠的中国小说观的梳理与概括，为春蕾这部新著系统研究她对中国小说的借鉴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铺垫。作者以赛珍珠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国小说》以及她论及中国小说的多篇文章、演讲等为依据，提炼出她关于中国小说的发展与特质的认识。赛珍珠在完整把握中国小说从兴起到发展的历史进程的基础上，颇具眼力地发现了中国小说的主导品格和艺术特征。在她看来，前者取决于中国作家的平民立场、人本主义精神和对现实人生的深切关怀，后者则体现为中国小说的真实、自然和平易，以及讽刺手法的广泛运用，人物动作与对话在作品中往往起着重要的作用。赛珍珠把中国小说归结为寓教于乐的载体，其实是说明了中国小说在其主旨上吻合西方古典主义奠基人、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基本诗学观。她关于中国传统小说常常出现挪用其他作品的情节、故事内容往往重复的看法，也揭示出中国小说草创时期的某些特点。赛珍珠事实上始终是以英国小说为参照来考察中国小说的起源、发展和基本特征的，这一独特的视角既使她具有了一种旁观者清的优势，也难免给她造成某种隔膜，因此她对中国小说特点的概括未必十分精当。但是，这些概括正是赛珍珠对中国小说的认识、理解和接受的条理化表述，也必然成为中国学者解读她的小说创作的主要着眼点。
根据赛珍珠中国小说观的理论要点，春蕾这部新著进一步考察了
赛珍珠在她的创作中接受中国传统小说的主要层面。著者认为，赛珍
珠借鉴了中国小说汇聚式累积和生长式累积的成书方式，立足于平民立场，秉持现实主义精神，在其小说创作中凸显人的主体地位，在形象刻画中呈现人性的丰富，并侧重运用中国传统小说的自然、率真、通俗和充满谐趣的艺术手法和文体风格。这样，著者就在赛珍珠小说理念与作品生成实践的结合中，精准地把握到这位美国作家如何把自己的中国题材小说写成了中国式的小说。这也就为著者具体研究赛珍珠小说中的社会书写、家庭书写和知识分子书写与中国小说的内在联系打开了思路。著者以文本实际内容为主要依据，论证了赛珍珠在《儿子们》《爱国者》《龙子》等以叙述中国近现代社会生活的小说中，往往仿效《水浒传》的思想、情节和人物，其社会书写与《水浒传》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赛珍珠从《东风·西风》到《大地三部曲》，以及其后的《母亲》《龙子》《群芳亭》《牡丹》和《同胞》等小说，以家庭或家族为轴心，将人物命运与时代风云联系起来，描绘出一幅幅中国社会的风俗画，这类家庭书写多方面地借鉴了《金瓶梅》《醒世姻缘传》《林兰香》《红楼梦》和《歧路灯》等中国明清时期的家庭小说；赛珍珠以知识分子为主人公的中国题材作品《东风·西风》《分家》《爱国者》《同胞》《北京来信》等，与她熟知的中国古典小说《儒林外史》以及鲁迅的《呐喊》《彷徨》中的知识分子题材小说存在着明显的对话与互文关系。应当指出的是，在考察赛珍珠的这些作品与中国小说的关系时，著者并未拘泥于寻找事实联系并由此而形成自己的结论，而是依据法国文学史家、批评家居斯塔夫·朗松的观点，致力于把握中国小说对赛珍珠的精神影响，也即一种泛影响。朗松曾写道：真正的影响，较之于题材的选择而言，更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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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精神存在。而且，这种真正的影响，与其是靠具体的有形之物的借
取，不如是凭借某些国家文学精髓的渗透，即谓之作品的色调和构思的恰当而加以显现，真正的影响理应是得以意会而无可实指的。 春蕾这部新著在研究方法上的灵活性，于此可见一斑。
这部新著在关于赛珍珠与中国文学文化关系的研究中，还敏锐地注意到了以往研究者未能充分注意的某些问题。著者谈到，赛珍珠亲历了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整个过程，对五四新文学中最热门的题材，如婚姻自由、妇女解放、新旧思想冲突中人物的命运等都作出了积极回应，与五四新文学作家达到了一定程度的契合。难能可贵的是，赛珍珠同时又坚持认为，传统是民族之根和文化之本，离开传统，一个民族的精神必将因失去营养而枯萎和凋谢。这一文化立场显示出赛珍珠艺术眼光的睿智和超前性，在时代浪潮的喧嚣沉寂下来后，其可贵价值更是显而易见。另一方面，在现代主义迅速成为西方文坛的主流风尚的背景下，赛珍珠并没有与时俱进，而是坚持认为现实主义并未过时，因此她在创作西方题材的作品时，着重借鉴的是狄更斯、萨克雷、马克·吐温等人的作品，而在进行中国题材创作时，中国古典白话小说以及鲁迅等现代作家的深受传统文学熏染的作品，则成为她摄取的重要资源。著者的这些发现，不仅深化了我们对于赛珍珠其人其作的认识，且进一步显示出这部新著的学术分量。
张春蕾教授的这部新著是她在学术道路上执着追求的鲜明标志之一。这种追求的坚定性早在她两度报考博士生前后就已显现出来。第一次报考时，她已是学校科研部门中层领导，有学术专著正式出版。但因当年招生名额有限，她很遗憾地未被录取。数年之后，她已被聘为正教授，然而她仍选择了再次报考，最终被录取。这一选择，在她
供职的南京晓庄学院一度被传为佳话。她的求学，决不是为了获得博
士学位、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或职称上的晋升，而是为了在一个新的高度上继续自己始终不愿荒废的学术追求。本书的完成，正是这一追求的硕果之一。这部著作的结撰过程中不免会有种种艰辛，但作者在回望一路走来的足印时，也一定有一种成功的喜悦。我们相信著者不会就此停下脚步，还将把新的研究成果献给同时代人和后辈学子！
2024年 8月于南京（作者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外国文学学会理事）

张春蕾，南京晓庄学院教授。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美国德州理工大学访问学者，三峡大学兼职硕导。江苏省比较文学学会理事，江苏省外国文学学会会员，曾任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会员，镇江市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会员。江苏省333工程第三层次培养对象，江苏省青蓝工程中青年学术带头人。主要从事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方向的教学与研究。发表论文60余篇，出版《问道茅山三千年》等专著2部，主编《外国文化与文学精编》（2007年江苏省高等学校精品教材）等教材2部，主持并完成国家项目1项，省厅项目5项，获得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奖1项，镇江市哲学社会科学奖2项，江苏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奖二等奖1项，中国田汉研究会田汉戏剧奖论文二等奖1项。

目录
　
序.一　汪介之　..... 1
序.二　杨金才　..... 1
绪.论　..... 1
第一章赛珍珠对中国文学的接受　..... 27一、汉语是第一语言　..... 29二、接受中国文化与文学的滋养　..... 34（一）文学启蒙老师狄更斯　..... 35（二）中国塾师孔先生　..... 40（三）家中讲故事的人　..... 45（四）淮书、扬州评话和民间戏曲　..... 46（五）研读中国古典小说　..... 60三、与新文化运动中的中国作家互动交流　..... 69（一）新文化运动的影响　..... 69（二）受鲁迅创作与研究的启发　..... 73（三）与徐志摩、林语堂、老舍等现代作家交往　..... 76
目　录
第二章赛珍珠的中国小说观　..... 85
一、中国小说的兴起与发展　..... 86二、中国小说的主旨内涵　..... 92（一）中国小说的根本在于其平民立场　..... 92（二）中国小说的精髓在于其人本精神　..... 101（三）中国小说的基调是现实关怀　..... 108三、中国小说的艺术特征　..... 115（一）中国小说的最高真实是生活真实　..... 115（二）中国小说的情节线索和叙事结构体现着自然原则　..... 119（三）中国小说刻画人物性格的手法是动作和对话　..... 125（四）中国小说的语言风格是通俗平易　..... 128（五）中国小说的行文特点是戏谑讽刺　..... 132四、中国小说的创作过程　..... 137五、中国小说是寓教于乐的载体　..... 147
第三章赛珍珠对中国小说的借鉴　..... 152一、对中国小说成书方式的借鉴　..... 152（一）汇聚式累积　..... 154（二）生长式累积　..... 161二、立足平民立场的创作实践　..... 173三、以人本精神为精髓的创作主题　..... 178（一）凸显人的主体地位的开篇　..... 180（二）呈现丰富人性的形象刻画　..... 183四、对现实主义创作基调的继承　..... 186
五、对中国传统小说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的借鉴　..... 193
（一）最高的技巧就是无技巧　..... 193（二）注重对人物自然本性的呈现　..... 197（三）依据自然原则设置情节和结构布局　..... 198（四）话须通俗方能远　..... 202（五）兼收并蓄的谐趣文风　..... 211
第四章赛珍珠的社会书写与中国小说　..... 217一、《水浒传》与赛译《水浒传》　..... 218（一）选译《水浒传》的动机　..... 221（二）译著版本的选择　..... 227二、赛珍珠对中国社会的呈现与《水浒传》　..... 234（一）《水浒传》的社会主题　..... 234（二）《水浒传》对赛珍珠中国社会呈现的影响　..... 240三、赛珍珠对中国战争的想象与《水浒传》　..... 251（一）《水浒传》对北宋时代战争的再现　..... 251（二）《水浒传》对赛珍珠战争想象的影响　..... 257四、赛珍珠对中国政治形态的构想与《水浒传》　..... 262（一）《水浒传》表现的北宋时期国家政治形态　..... 263（二）《水浒传》对赛珍珠构想国家政治形态的影响　..... 266
第五章赛珍珠的家庭书写与中国小说　..... 272一、赛珍珠的家庭书写对中国传统小说的借鉴　..... 275（一）家庭生活中的女性书写对中国传统小说的借鉴　..... 277
目　录
（二）家庭生活中的男性书写对中国古典小说的借鉴　..... 306二、赛珍珠的家族书写对中国传统小说的借鉴　..... 321
（一）对家族制度下伦理关系嬗变的书写　..... 323
（二）以家族为核心的家族社会的多维叙写　..... 357三、赛珍珠的家国书写对中国传统小说的突破　..... 368
（一）从超越现世到跨越民族与文化的演变　..... 369
（二）从家庭、家族小说到家国同构书写的突破　..... 373
第六章赛珍珠的知识分子书写与中国小说　..... 380一、赛珍珠与中国士文化传统　..... 381（一）对儒家士文化传统的弘扬　..... 384（二）对中国士大夫人文情怀的延续　..... 395二、赛珍珠负面知识分子形象塑造与中国小说资源　..... 407（一）迂阔懦弱、百无一用的知识分子　..... 409（二）吟风弄月、玩赏智力的知识分子　..... 415（三）数典忘祖、自私利己的知识分子　..... 421三、赛珍珠正面知识分子形象塑造与中国小说资源　..... 434（一）追求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　..... 436（二）充满忧患意识的知识分子　..... 439（三）具有担当精神的知识分子　..... 443
结.语　..... 452
参考文献　..... 458
后.记　..... 4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