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换个环境:不想再这么累心(节选)
第二章
在成为“伦敦郊区中年奶爸”之前,我的身份标签是“资深记者”,我在家乡山东和北京做了二十年记者,习惯了简单快捷的生活,随时拎起装着笔记本电脑和采访资料的背包,奔赴新闻现场。从一个毛手毛脚的犯过低级错误的文艺青年,成长为一个发表过引起社会反响的新闻作品的获奖记者,我挑衅性的报道风格声名在外,已经有了小小的江湖地位。
工作之余,我也享受悠闲的闲暇时光。北漂十几年,已经适应了北京的生活,就连遭人吐槽的食物、拥堵的交通、时而糟糕的空气质量,也因为浸淫日久而习以为常了。几乎不曾想过,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继续生活下去会有什么不妥。
一场变革迅疾到来,而我浑然不觉。新闻业经历了一场大洗牌。传统媒体走入瓶颈,环境大不如从前了。在移动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冲击下,京城的一批报刊杂志纷纷转型,有的已经宣告壮烈牺牲。某天我跟总编发生了争吵,最终只能卷铺盖滚蛋。我苦笑一声:做记者这么多年,却并没有参透,权力才是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
开始我心想凭自己这身武艺,找个下家不是难事。然而环境很严峻,很多传统媒体转战互联网,雇佣了一批廉价却懂技术的新手,不再需要像我这种经验丰富却昂贵的传统派了。
新工作迟迟没着落,我开始转型、写书,第一本顺利出版,反响还不错,这激励了我,又开始筹备写第二本,同时干些兼职撰稿的事。我帮一本杂志做长报道,花费三个多月时间采访写作,最后换来编辑一句话“无法刊用”就毙掉了。我却毫无脾气。我灵机一动把采访内容扩展成一本新书,出版社编辑面有难色,能否出版尚难预料。
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急速变化的时代抛弃。
我的老婆罗织此时也遇到了麻烦。她早年在伦敦的审计公司工作,遇到在英国创业的奇人山东老于。老于操着一口章丘大葱味儿的英语,只身闯荡资本圈,组建了一个私募基金,把罗织拉进团队负责审计。他们帮一家中国水泥企业在英国上市,自己也赚取了第一桶金,罗织又帮企业从英国成功转去香港上市,市值大增。水泥企业老板邀请罗织加盟,做了财务总监。他们精准踩中了时代的风向,成了幸运儿。那段时间,罗织很风光,在北京、香港飞来飞去,出现在各种路演和发布会上,春风得意。那是中国经济高速腾飞的阶段,猪站在风口上也能吹起来。罗织这样的平凡人家的孩子赶上了好时候,分享了中国奇迹的红利,钱像洪水涌来,她也担心这一切有朝一日终将像潮水一样退去。
果然好景不长。水泥老板由乡镇企业起家,改制过程中拿下了当地最大的国企水泥厂,这个过程中存在诸多不可言说的猫腻。上市后依然带有浓厚的家族管理和旧国企的混合气息,存在不少暗箱操作,很多决策甚至背着罗织这个财务总监进行。罗织的个性简单直接,没在国内职场历练过,比较“认死理”,和老板发生了越来越多的分歧。老板视之为身边的定时炸弹,逐渐将她边缘化。罗织于是明白,在财务报表和股价的背后,真正的力量来自何处。可惜为时已晚,她心生去意。
我和罗织相识于北京。说起来那是遥远的2008年,北京举办了举世瞩目的奥运会,经过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和高速发展,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一年成为世界的中心舞台。一切都像是迤逦多姿的梦,无限可能在眼前展开。我俩生活无忧,那几年吃吃喝喝,饱览祖国大好河山,度过了神仙眷侣般的六年。突然有一天,我们都对这样的生活产生了些许腻歪,于是决定要个孩子。我宝刀不老,她的肚子眼看着鼓起来了—在中国这个世界最大的工业流水线上,生产任何产品都不是难事。
但是另一套系统一直在流水线之外隐秘地运转,无法逾越。那会儿北京刚进行了改革,生孩子要预约床位,好医院一床难求。我在家里一遍一遍拨打预约电话,却根本打不通。三甲医院不敢指望,好不容易预约了附近的区级医院,也要临近生产才有空床。罗织是高龄产妇,又有家族高血压史,眼看要冒着风险等床位了。那天我为床位的事奔波了一天,受累受气,站在盛夏的北京街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这座城市,只是这个庞大系统可有可无的部分,那些快乐和喜悦不过是一场幻觉,在系统强大的惯性前昙花一现。真相混杂了蒸汽和呛人的汽车尾气一道袭来,我的低血糖犯了,头晕目眩,差点背过气去。
罗织肚子越来越大,我们最后决定花高价来望京的一家美国资本的妇产医院生产。我们的左邻是世界花样滑冰冠军夫妇,右邻是山西煤老板的儿媳妇,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果然资本可以买到暂时的安全感。这家医院虽然昂贵,但是环境好,不用排队,医护态度可亲、专业,不必看人脸色。
年底女儿出生了。她长得呆萌可爱,眉毛粗粗的,眼睛让腮上的肥肉挤成一条线,一副苦大仇深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随时准备发表某种深刻的见解,很有喜剧效果,酷似日本动画片里的蜡笔小新。
“就叫女儿‘小新’吧。”动漫迷罗织提议。经过生孩子的有惊无险,她无比渴望平凡的生活。我没有异议。我俩都属于经常心血来潮的主儿,在自己尚能做主的领地努力维系着仅有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