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大兴安岭的束缚,大沽河向东北方向奔泻急行,直冲馒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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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山属大兴安岭余脉,形若其名,海拔不过百余米,不险不峭。自古有言: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由着大沽河杀气腾腾挟势而来,馒头山脚下生根,不动声色地只不过一顺一带,豪情万丈的大沽河,稀里糊涂就栽了好大一个跟头,打着滚淌过满是鹅卵石的河滩,晕头转向折去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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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馒头山,成贵老汉更多叫它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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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祖刚问馒头山怎么又叫驼山:骆驼我在电影里见过的,一点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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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贵老汉笑了,脸上的皱纹叠得沟深壑邃。先把尺长的旱烟袋猛咋一口,他说:我们祖上在山东登州。你老爷爷北上过海闯关东,走在路上肚子没食,脚底发软,听有人提到有处地方叫馒头山,立马定了到那里讨生活的念想。千辛万苦到了,结果一看,荒山野岭的,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儿,人实在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馒头山,他睁开眼就立在眼前,一天天地看,越瞅越不待见,就骂:这是哪门子馒头,一坨屎,屎山。乡亲中有位先生急了,说:不妥不妥,我等孔孟后人,这么叫有辱斯文。坨山吧,一坨屎的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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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奶奶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点一下成贵老汉的后脑勺,嗔怪:你又由着嘴和孩子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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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孙子在一起,成贵老汉已经收敛很多了。他爱说笑,在红庙屯,走到哪儿他都是人群的中心。不像因姓聚居的中原村落,红庙屯居民的先祖多是闯关东的人,七八个姓全拢一起,加一块儿也才三四十户,一百多口,任谁站村里,随便哪个位置喊上一嗓子,全屯都盛不住。借着山势,顺着河道,每家每户的院子摆在哪儿算哪儿,好像一株野藤上胡乱结出来的一串苦瓜。站在馒头山上往下看,整个屯子又好像被风吹来后又被馒头山一角勾住的一件破衣烂衫。屯子上面冒着的几缕炊烟,跟寒风中摇摇晃晃的几根枯草一样,摇上一阵子说不见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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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庙屯西头有座庙,前后三进。庙顶覆着红瓦,房脊是亮艳艳的红琉璃,大家都叫它红庙。叫得久了,反而忘了它本来的名字。庙前有块石碑,庙叫什么名字、什么人建的,大概都有写,不过没谁去看。前殿供着关老爷,两边分别立着关平和周仓。关老爷沉着张红脸,两眼向下瞅手里卷着的书本。成贵老汉说,只要关老爷头一抬,眼一睁,准杀人。赵祖刚有些怕关老爷,从来不敢正眼看他。关平是张白脸,两手捧着关老爷的印信。周仓的脸那叫个黑,瞪着眼撇着嘴,扶着把老长老长的大砍刀。正殿居中如来至尊端坐,两下陪着的是十八罗汉。如来笑眯眯,罗汉凶煞煞。观世音菩萨喜欢清静,住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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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庙在赵祖刚家房子西边,只隔了条不宽的南北窄道。扒在正殿高大的红漆木门外,赵祖刚看香客拜菩萨。屁股高高翘起来,头杵地上,烟雾缭绕中,被自己的屁股挡着,香客的头脸一个个都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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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祝五十几岁年纪,颔下一撮山羊胡,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屯里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或许从有庙的时候他就在吧。庙祝整天睡眼蒙眬,做事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夏天躺屋檐下的阴凉里,冬天卧偏殿前的日头下,睡得心满意足,好像个刚吃饱奶的婴儿。有苍蝇落脸上,他就耸耸鼻子、噘噘嘴巴,好让脸上的肉动弹,动弹到苍蝇实在无法忍受他的怠慢,嗡的一声飞走为止。庙祝睡着的时候,赵祖刚常捉弄他,揪根草蹑手蹑脚过去挠他的鼻子或者耳朵。挠鼻子他就打喷嚏,炸雷一样;挠耳朵他不情不愿地从身子下面把手抽出来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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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赵祖刚怎么挠,反正庙祝铁定了心,就是不睁眼。实在烦不胜烦,他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块糖或者油纸包着的一块饼干、桃酥什么的,扔给赵祖刚:不要烦我。这么好的天,不睡觉可惜了。看他不急也不恼,赵祖刚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况且人家又给自己零嘴吃。庙祝给的零嘴,一定是双数,好像不睁眼也知道还有个艾梅躲在一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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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梅和赵祖刚一般年纪,两家是邻居。每天早上,太阳的第一缕光照完艾梅家的院子,跨过堵矮墙就进了赵祖刚家。有次,赵祖刚想问庙祝送他的零嘴是不是偷偷拿的人家给神仙的供品,话到嘴边又摁了下去。不能问,问了,如果庙祝不给自己了,自己岂不是亏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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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祖刚问庙祝:怎么你整天总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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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祝说:晓得不晓得王八为什么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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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脑袋想半天,赵祖刚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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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找个泥坑趴着一动不动,缩着脖子做春秋大梦,梦里既什么都有又不费心费力,更不会害人,多好的事儿啊。庙祝边说边在赵祖刚的头顶上给他弹了个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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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祝喜欢养花。庙里各种各样的花好像一年四季不断,春有牡丹、杜鹃、芍药、桂竹香……夏是百合、凤仙、翠菊、荷花、石榴、向日葵……秋开金盏、含笑、月季、木芙蓉、万寿菊……冬天呢,比较冷清,好像除了仙客来和一品红就没什么别的了。养的花,庙祝特别愿意送人。遇到谁随口说了句这盆花真好看,庙祝二话不说搬起来就往人家怀里塞。倘若人家不要,他就一个劲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弄得人家好像不拿就是和菩萨过不去一样。除了养,除了送,庙祝还喜欢把野花采回来,在瓶瓶罐罐里摆一摆,高高低低,竖的斜的。摆的时候,他眯着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远远近近地看。终于摆好,庙祝长长地吁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儿一样,脸上满是光彩。这时候,看看庙祝,再看看旁边一声不吭的菩萨,赵祖刚就有些恍惚,觉得他和菩萨有点儿像,却又说不清楚哪里像。这事儿赵祖刚和奶奶讲过。奶奶说,小孩子胡说八道,说完又去忙手里的活儿,不再搭他的茬儿。花之外,庙祝还养鱼、养蝈蝈。鱼是在大沽河用鱼篓捉的,白条、鲢鱼什么的捉到啥算啥,个头大的炖了吃,中不溜的放走,三四指长的他留个五六条,丢在一个大水缸里,水缸里他种着睡莲。庙祝蝈蝈养得最好玩。天要冷了,他把蝈蝈放在一个葫芦里。葫芦上打着眼儿,葫芦把上拴个绳,绳的另一头拴在庙祝衣服的扣子眼上,外边罩着棉袄。他睡觉的时候,蝈蝈在他怀里唧唧唧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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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祝会治病。屯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庙祝。庙祝有两种药面儿,一白一灰,治眼病很神。白的治烂眼边子,灰的只要是眼病都能治,上了药面儿眼病最多三天就能好。庙祝给人上眼药面儿用针鼻儿,先放水里蘸一蘸再去蘸药面儿,扒拉开眼皮,把针鼻儿往眼皮上一靠就行了。给人看病,红庙屯的人他分文不取,外屯的他有时候收有时候也不收。有一次,郑春国两口子吵了一架,桂琴第二天病倒了,肚子胀,一连几天水米不进。郑春国请了大夫到家里给桂琴看病抓药。药物煎好给桂琴端过去,桂琴喝不进去,一喝就吐。赵祖刚奶奶去看,说要不叫那个庙祝看看吧。给桂琴号了脉,庙祝说大夫开的方没问题,可能是忘了交代,这副药要在晚上的子时开始慢火煎,一次至少要煎一个时辰,连着三天煎三次,准好。喝了郑春国子时煎的药,桂琴两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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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庙正殿外下去几级青石台阶,左右各种着棵柏树,矗立参天。秋冬时节,其他树的叶子掉得光秃秃的,柏树没有。柏树有股香味,是那种略带苦味的、强烈得让人猝不及防的香。伴随香气而来的,还有种好像来自好久以前,总在人们身边萦绕,大家都隐约知道却又不敢承认的东西。和怕关老爷一样,赵祖刚也有些怕柏树,每次走到树下都蹑手蹑脚,不敢放大声。庙祝和赵祖刚说,相传柏树是一个叫苦伯(1)的孩子变的。苦伯那时和赵祖刚一般大小,和一头漂亮的鹿是好朋友,他骑着它在树林里飞跑,用柳树枝和美丽的花编成花冠挂在鹿角上。一个夏天,这头鹿在树阴下乘凉。苦伯没看到,练习弓箭时不小心射死了它。苦伯不相信这事儿是自己干的,伤心欲绝。他越哭越伤心,泪流干了,眼里流出了血。血也流干了,苦伯变成了一棵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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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祖刚梦见自己路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滑进了池塘,越挣扎离岸越远。有个男子,青衣飘飘,站在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神情漠然,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略带苦味的清香。梦中醒来,一弯月牙悬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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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祖刚梦里的池塘,在红庙前面,夏天碧水汪汪,冬天冰若明镜。赵祖刚他们一帮孩子夏天在水里游泳,冬天在上面打溜溜滑。都多少辈了,这个池塘从没淹过人。不是没人跳进去寻短见,到最后都给救活了。池塘里有很多蛤蟆,傍晚时分呱呱呱地叫成一片,遇到下雨,欢喜地白天也叫,赵祖刚他们跟着一起喊,风来了,雨来了,蛤蟆背着鼓来了。池塘里还有鸭子。鸭子在水里游,身子不见动,优哉游哉的。水里游累了,摇摇身子甩甩水,趴地上脖子一弯就睡。和鸡一样,每只鸭子的身上都涂着不同的颜色,有的涂在翅儿上,有的涂在脖子上、头上,为的是各家各户好认。鸡和鸭红庙屯的每家每户都养,下的蛋自己舍不得吃,换盐换油换洋火。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地瓜干儿当主粮,鸡腚鸭腚是银行。池塘四下围着圈柳树,歪歪扭扭的,叶片如枝条一样细腻修长,尖端上翘,好像年轻女子浅笑的唇,在每一缕风中不停地轻声诉说。风力略强,它们开始喋喋不休。忍到秋天,风终于恼了,只几下,把叶子给它们全吹了个干干净净。池塘边靠近红庙一侧,长着棵苦楝树,树干很是粗壮,两人方能合抱。苦楝树俗名苦楝子。怜,为楝之谐音。楝字既难写又难念,村人以怜代之。苦楝的果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金铃子,和悬铃木一样好听。和垂柳不一样,苦楝也喜热闹,却是自顾自的热闹。初夏,自外向内先白又红再紫的绒花羞羞答答藏在翠绿的叶里,满树皆是,俨然举着一顶华丽绚烂的冠冕。蜂啊蝶啊,对绒花很是爱惜,围着上下翻飞,翩翩起舞。不像那两株柏树那样立着挺着,只管往上蹿,好像两柄要捅天的枪,苦楝的树冠是横开的,像把大伞。仲夏,绒花渐败,枝叶愈浓。拜佛的香客、过路的农人,还有做针线的妇女,歇在阴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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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祖刚和艾梅常在苦楝树下玩耍。那天,两人发现树下冒出几株新芽,费上半天劲,挖得脸上衣服上都是土,高高兴兴挖了两株,各自种在自家墙外。为防止被鸡叨了,又或给牛羊啃了,树芽四面还插上了一圈木棍护着。赵祖刚和艾梅挖坑种树,奶奶帮忙,给两人唱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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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碗,光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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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走姥娘住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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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娘疼俺,妗子瞅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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妗子妗子您甭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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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子开花俺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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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着马,架着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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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说给俺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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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娘一准骂你个财迷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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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祖刚问:怜子是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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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你俩种的就是。苦怜子在山东老家的屋前房后有不少,长得快,三年五年就能成材,用来当盖房子的椽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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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祖刚又问为啥叫它苦怜子,可怜的是谁家的孩子。奶奶说不出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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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祖刚问什么是老家,奶奶解释半天,他依旧一脸茫然。也不怨他,奶奶的解释其实连她自己也是老和尚念经不知所云。那些年,是赵祖刚最好的时候。爷爷奶奶和爹妈,一家人日子过得有山有水,见日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