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
这本书不是写给学者看的,也不是写给那些只把实际问题当谈资的人看的。接下来的内容里,没有深奥的哲学理论,也没有艰深的学术知识。我只是将一些想法整理成文,而这些想法的灵感,正如我所期许的,都来自朴素的常识。
?
我敢说,书中给读者的这些小建议,都经我个人的经验和观察所验证,每当我照做时,都能提升自己的幸福感。基于这一点,我斗胆期望:那些深陷苦恼却不知如何解脱的男男女女,或许能从书中找到自身困境的症结,寻得一条走出阴霾的路径。我写这本书,正是因为相信:很多不快乐的人,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付出努力,就能变得快乐。
?
?
正文
?
?
第一章是什么让人们不幸福?
?
?
?
动物只要身体健康、吃得饱,就会很快乐。我们会觉得,人类本该也是这样,可在现代世界里,人们却并不快乐,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
?
如果你自己也时常不快乐,或许会承认,自己并不是个例;如果你过得快乐,不妨想想你的朋友里有多少人和你一样快乐。盘点完朋友的状态后,试着学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平时出门遇到人,多留意一下他们的情绪。
?
就像布莱克有句诗说的那样:我见过的每张脸上,都带着脆弱的痕迹,都刻着悲伤的印记。
?
你会发现,不管在哪儿,不快乐的人随处可见,只是不快乐的样子各有不同。咱们就拿纽约举例吧,它可以说是最具代表性的现代化大城市了。
?
工作日去繁忙的街头站站,周末去主干道上看看,或是晚上去舞会里瞧瞧。当你把脑海中关于自己的事都清空,然后试着逐个去感受身边陌生人的状态,你会发现,不同场合的人,有不同的烦恼:工作日的人群里,你能看到一张张满是焦虑的脸,有的人精神过度紧绷,有的人饱受消化不良困扰,除了为生活奔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没心思玩,也没工夫留意身边的人。周末的主干道上,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他们的日子普遍过得不错,有的还特别有钱,都想着出来找乐子,可又全得跟着一个节奏,那就是车队里开得最慢的那辆车的速度。满眼看的都是车,根本看不清路。想看看风景也不行,毕竟一分神就可能撞车。车里的人满脑子都想着超过前面的车,可车太多,根本超不了。要是有人没开车,偶尔走神不去想超车的事,就会被难以忍受的无聊缠上,脸上也会露出一丝烦躁。
?
偶尔会看到一车黑人,他们看样子是真的在享受快乐,可却会因为开车不守规矩招人烦,最后还可能因为交通事故被警察盯上仿佛节假日里的尽兴,反倒成了不被容许的事。
?
再说说晚上的舞会。所有人去之前都打定主意要快乐,那股坚定的劲儿,就像去看牙医时拼命告诫自己千万别失态一样。大家都觉得,喝酒、狎昵就是通往快乐的捷径,所以都赶紧喝醉,刻意忽略身边的玩伴令自己何等反感。
?
酒过三巡,有些男人就开始落泪,还哀叹自己道德败坏,愧对母亲的疼爱。酒精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把平时清醒时被理智压下去的负罪感给释放出来了而已。
?
这些不同类型的不快乐,原因一部分在于社会制度,一部分在于个人心理。当然,个人心理本身,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社会体系造就的。我之前写过,要想提升幸福感,社会制度需要做出哪些改变。但在这本书里,消灭战争、废除经济剥削、摒弃冷酷恐惧式的教育模式这些话题,我就暂且不多谈了。
?
诚然,找到避免战争的方法,对人类文明来说至关重要。可要是人们过得太痛苦,觉得互相毁灭都比活着艰难度日更强,那再好的反战制度也没用。如果想让机器生产的好处多少能惠及那些需求最迫切的人群,就得先解决贫困问题;可如果连有钱人都过得不快乐,让所有人都变富又有什么意义呢?冷酷恐惧式的教育当然不好,可要是教育者自己就被这些负面情绪奴役,又能指望他们教出什么别的东西呢?
?
这些想法会把我们引向一个更个人化的问题:在当下这个让人怀旧又充满迷茫的社会里,一个人到底能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过得幸福?
?
讨论这个问题时,我会把范围限定在没有遭遇极端外在痛苦的人身上。我会假设这些人衣食无忧、身体健康、能正常活动。至于天灾人祸、痛失至亲这类的大灾难,我就不讨论了。关于这些灾难,确实有很多话可说,也很重要,但它们和我想聊的话题不是一回事。
?
我想做的,是给日常性的不快乐找到解决办法文明国家里,大多数人都受这种不快乐的困扰。更让人难受的是,这种不快乐没有明显的外在原因,所以让人觉得逃都逃不掉。
?
我认为,这种不快乐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世界的错误认知、对伦理的错误理解、对生活习惯的错误选择这些问题最终摧毁了人们追求可能目标的天然热忱与渴望,而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的幸福,归根结底都依赖于这份热忱与渴望。
?
这些问题其实都在个人的掌控范围内。接下来,我会说说该做出哪些改变只要运气不算太差,普通人靠这些改变大概率能过得更幸福。
?
要理解我想提倡的理念,不妨先听听我的个人经历。我天生不是个快乐的人。小时候,我最喜欢的赞美诗是《厌倦尘世,身负罪孽》(Weary of Earth, and Laden with My Sin)。五岁那年,我曾想:要是我能活到 70 岁,那到现在为止,我才度过人生的十四分之一而已,一想到未来还有那么久的无聊日子,我就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
少年时期,我讨厌生活,甚至时不时出现轻生的念头,之所以没有真的那么做,是因为我还想多学点儿数学。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很享受生活,甚至可以说,年纪越大,我越觉得生活有意思。
?
这种转变,一部分是因为我找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还慢慢得到了不少收获;一部分是因为我成功放下了一些本质上无法完成的欲望,比如:非要获取关于某事绝对确切的知识。
?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再总盯着自己了。
?
和许多接受过清教徒式教育的人一样,我过去总沉溺于反省自己的过错、愚蠢和缺点,觉得自己就是个糟糕的人,现在想来,当时的想法或许也不算错。但慢慢地,我学会了对自己和自己的缺点不再耿耿于怀,开始把注意力越来越多地放在外在事物上,比如世界的现状、各个领域的知识,还有我在乎的人。
?
当然,关注外界的兴趣也会带来痛苦。比如,可能会遇到战争,可能某方面的知识很难学,可能在乎的人会离世。但这些痛苦不会像讨厌自己那样,毁掉生活的本质。
?
每一种外部兴趣都会催生某种行动,只要这份兴趣始终鲜活,就能彻底避免无聊。相反,过度关注自我,不会带来任何具有进取性的行动。顶多是写日记、做心理治疗,或者干脆当和尚。但和尚也得靠修道院的日常戒律让他忘了自己的灵魂,才能过得开心,但这种开心,其实让他去当个清洁工,每天清扫街道,同样可以获
?
得。对那些过度自我沉溺、难以自拔的可怜人来说,外在的约束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道路。
?
自我沉溺有好多种类型,最常见的三种是罪人型自恋型和自大狂型。
?
先说说罪人型。我并不是指犯了罪过的人,毕竟罪这东西,看你怎么定义,要说人人都有罪,也能说得通;要说没人有罪,也说得过去。我指的是那些满脑子都是罪恶感的人。这种人总在否定自己,要是信教,还会把这种自我否定当成上帝不认可自己。
?
这种人通常心里有个自己该有的样子,可这个样子和自己实际的样子总在打架。如果在他清醒的时候,也早就不认同小时候母亲教的那些规矩了,那罪恶感也可能藏在潜意识里,一喝醉或一睡着就冒出来。但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他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了。
?
说到底,他还是没摆脱小时候被灌输的那些不许做某些事的规矩:说脏话不对、喝酒不对、精明处世不对,尤其是好色,更是大错特错。当然,他可能照样我行我素,可每做一件,都觉得自己变低级了,快乐也全被这种感觉毁了。
?
这种人心里最渴望的快乐,是母亲般的温柔与认可这种感觉他小时候体会过,现在却再也得不到了。既然得不到,他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反正总得犯错,那就干脆错得彻底点儿吧。
?
他谈恋爱时,会想从对方身上找母亲般的温柔,可又难以接受这种温柔,因为在他心里,母亲的形象太深刻,他会觉得和自己发生性关系的女人都不值得尊重。失望之后,他就会变得冷酷,接着又为自己的冷酷后悔,然后重新陷入幻想自己有罪、又后悔莫及的循环里,没完没了。
?
很多看起来冷酷无情、无可救药的人,其实都有这种心理。把他们引入歧途的,一方面是对无法拥有的对象(母亲或担任类似母亲角色的人)的执念,另一方面是他们在小时候被灌输了一堆荒谬的道德规矩。对这些被母性式的美德困住的人来说,要想幸福,第一步就是摆脱小时候那些想法和情感的束缚。
?
再谈谈自恋型。从某种角度说,自恋型和罪人型刚好相反:这种人习惯于自我欣赏,还希望别人也欣赏自己。当然,适度的自恋很正常,无可厚非,可一旦过度,就会变成大问题。
?
很多女人,尤其是那些富裕阶层的女人,丧失了感受爱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强烈渴望所有男人都爱自己。可一旦确定某个男人真的爱她,她便立刻失去兴趣。男人里也有这种情况,只是没那么多,典型例子就是《危险的关系》(Les Liaisons Dangereuses)里的男主角。自恋到这种程度的话,基本上就不会对任何人真正感兴趣,也无法从爱情里得到满足。对其他事情的兴趣,也会迅速衰退。
?
比如有个自恋的人,因为看到人们崇拜大画家而去学画画。可对他来说,画画只是让别人欣赏或崇拜自己的手段,所以他不会觉得画画的技巧有意思,考虑任何绘画主题,都只会想着这能让别人怎么夸我。其结果往往是失败和失望,不仅不会得到预期的赞美,反而招来嘲笑。还有一些小说家,写的小说里总是把自己写成主角或刻画成英雄,也是同样的道理。
?
要想真正干出一番事业,就得对事业本身有发自内心的兴趣。就像一个又一个上台的政客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这种走马灯式的悲剧,往往是因为他们的自恋慢慢取代了对社会的关心以及对政策的坚持和初心。一个只在乎自己的人,根本不值得别人欣赏,别人也不会真的欣赏他。所以,要是一个人对世界的唯一要求就是所有人都崇拜自己,那他大概率达不到目的。就算真的达到了,也不会完全幸福因为人的本能从来都不是只想着自己。自恋的人同那些总觉得自己有罪的人一样,都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
原始人可能会为自己是个好猎手而骄傲,但他也享受打猎的过程。可要是虚荣心过度,就会毁掉做事本身的快乐,最后往往就剩下无趣和无聊了。虚荣心往往源于不自信,要想摆脱它,就得培养自尊而自尊需要我们为了客观目标而努力,并通过取得成功来获得。
?
最后是自大狂型,它和自恋型的区别在于:自大狂型的人想变得有权势,而非仅仅讨人喜欢;想让人害怕,而非让人喜爱。疯子里有不少这种人,历史上的大人物里也有很多。
?
和虚荣心一样,权力欲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没必要排斥。只有当权力欲过头,或者完全不切实际时,才会让人讨厌。一旦走到这一步,这个人要么不开心,要么愚昧,甚至两者兼具。
?
觉得自己是国王的疯子,某种意义上可能很快乐,但这种快乐,任何清醒的人都不会羡慕。亚历山大大帝的心理和这种疯子其实一样,只是他具有能让疯子的梦想变成现实的能力。可就连他,也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因为他的成就越大,梦想也会愈发膨胀。当他成为举世公认的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时,他便自诩为神明。他过得幸福吗?从他酗酒、动辄暴怒、对女人冷酷无情,还非要别人把他当神来看的样子,就能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
只盯着人性里的某一部分,不管其他,或者把整个世界都当成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工具,是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满足的。不管是疯子还是表面正常的人,自大狂往往都是曾遭受极大羞辱才变成这样的。
?
拿破仑上学时,就总觉得自己不如同学,毕竟他身边的同学都是有钱的贵族,而他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公费生。后来他允许流亡贵族回国,看到昔日的同窗在自己面前弯腰鞠躬,心里别提多满足了这是何等的快慰!可这种快慰让他欲望膨胀,想让俄国沙皇也对自己鞠躬,最后落得个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的下场。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要是一辈子都被权力欲牵着走,迟早会遇到迈不过去的坎。一个人除非陷入疯狂,否则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当然,要是他足够强大,能把所有点破此事的人都关起来或杀掉,或许也能暂时逃避现实。政治上的压制和精神分析里说的压抑,其实是一回事。只要有明显的压抑,就很难有真正的幸福。
?
把权力欲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能大幅提升幸福感;可要是把追求权力当成人生唯一的目标,就算没在现实中栽跟头,内心也迟早会崩塌。
?
很明显,不幸福的心理原因有很多种,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典型的不幸福的人,往往是年少时被剥夺了某种正常的满足感,后来就把这种满足感看得比什么都重,人生因此变得片面、偏执,同时还过分看重结果,忽略了做事本身的过程。
?
不过,现在还有一种更常见的情况:有的人觉得自己被挫折彻底击垮,所以不再追求任何满足感,只想着转移注意力,忘了自己的处境。这种人往往就会变成享乐的信徒换句话说,他们想通过麻醉自己,让生活变得好过点儿。
?
比如酗酒,就是一种短暂的自杀,因为它带来的快乐只是消极的,仅仅是不开心的暂停而已。自恋型和自大狂型的人,至少还相信幸福是有可能的,只是用错了方法;可那些靠麻醉自己(不管是哪种方式)来逃避不幸的人,除了忘记一切,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
对这种人来说,首先要做的,是让他们相信幸福是值得追求的。那些不快乐的人,就像失眠的人一样,常常为此感到骄傲。这种骄傲,或许就像断尾的狐狸那样,自认为与众不同。若真如此,治愈他们的方式就是告诉他们:如何才能长出新的尾巴。我相信,只要看到通往幸福的路,很少有人会故意选择去过不幸福的生活。或许也有这种人,但太少了,不必在意。我就默认这本书的读者都是想变得更加幸福,而非沉溺于不幸。至于我能不能帮上忙,让大家实现这个愿望,我也说不准。但至少试试,总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