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的文化相遇——汉学家眼中的中国__9787511397102

本书由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会长赵晏彪与《作品》杂志社社长、总编辑王十月主编，是一本极具特色的书籍。它宛如一首由来白世界各地的汉学家共同谱写的多元文化交响曲，书中收录了25篇真挚动人的文章。这些文章以种全新的、全球化的视角，带领读者重新认识中华文化那深厚无比的底蕴，以及其在现代世界中所展现出的蓬勒活力与独特魅力。全书精心分为三个章节，尽管内容各异，但都汇聚成一个共同的主题一一对中国这片土地深沉而独特的热爱与理解。从不同文化背景的认学家眼中，我们能看到他们对中国的别样解读，或是对古老传统延续至今的惊叹，或是对现代中国发展成就的赞赏。这种跨文化的呈现方式，让我们更加全面且深刻地感受到中国文化在世界舞台上的重要地位。也为中外文化交流搭建起了一座沟通心灵的桥梁。

文友曾问我：您担任北语国际写作中心负责人后，在中外文学交流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如今又主持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一定会有更大的文学出海计划吧？这一问，如石投静水，漾开我心中十九载与翻译同行的层层波澜。 2023年秋天的一个周末，阳光洒进广州一间茶楼，我与《作品》杂志社社长、总编辑、作家王十月相对而坐，品茗闲谈。话赶着话，聊到了中国故事的讲述方式。

我说起这些年国内人都喜欢著名作家走进某某地，而我却一直坚守一面旗帜中外作家交流营，带着一群中外作家在国内外行走，每次活动我都会带上几位说中国话的国外汉学家，反响不错。他们写出的文章，风格和语言都与我们不太一样；虽说写的都是中文，但其思路、叙事、表达，总透着一种异乡的质感。越琢磨越觉得，中国故事若只由我们自己来讲，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带几分自说自话的嫌疑。与其如此，不如也像中外作家交流营的模式，换个角度：假如《作品》能开辟一片园地，邀请那些用中文写作的外国朋友，也就是汉学家们，来书写他们眼中的中国。这或许别有意味。既新鲜，又借异域人士之眼，照见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读者应当会感兴趣。

十月兄听罢，点头称好，说这个构想确实独特，有味道，值得一试。不过他很快又补了一句：栏目一旦开起来，稿源就不能断。后续的编辑工作也很细碎，风格、字数、授权，桩桩件件，都得您费心啊。旁边一位文友笑着接话：十月主编，您就放心吧。赵老师干过多年的主编，组稿编稿都是老手，出不了岔子。我明白十月兄的顾虑，便认真道：一是有北京语言大学世界汉学中心的平台，会长身份多少能调动些资源；二是自己也曾在杂志社供职多年，推动这样的文化交流，本也是分内之事。放心，我心里有底。前期确实要投入些心力，组织稿件是重中之重，由我负责编辑遴选，也请北京语言大学的徐冬皓、赵建华等老师，以及世界汉学中心的吴文志等同事们，帮着组织一部分稿源。

就这样，三言两语，一个栏目悄然成形，取名汉学世界。2023年秋天启动组稿，2024年第一期正式亮相。栏目一经推出，便引起了不少读者和评论家的关注，反响渐次升温。从第一期到2025年第十二期完美收官，整整两年，共刊出二十五篇文章。题材天南地北，视角各具姿彩。读者说新鲜，评论界称难得，连汉学界的朋友见了，也纷纷肯定，积极投稿。再后来，中国华侨出版社的编辑嗅觉非常灵敏，看到了这些亮点，计划于2026年结集出版。一杯茶，一段话，竟走出一条路来。

如今想想，当初那一席话，竟真的落地生根，长成了这般光景。II 2025年阔步走过，回望来路，最让我欣慰的是青岛作家与翻译家面对面活动的成功举办。像是为这段始于2007年的旅程画下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逗号，文学的远航，从来不是句号。 19年，足以让一颗种子长成大树，让一条小溪汇入江海。欣慰与遗憾交织，正如翻译本身，总是在得与失之间寻找精神的和解。欣慰的是，这一路风景成卷，点滴皆诗。 2008年，适逢改革开放30周年，亦是中国对外翻译出版有限公司成立35周年。彼时，我受邀为该公司撰写的报告文学《译道与文化》正式出版。书中系统梳理了这家机构始于1973年联合国翻译小组的建立，逐步发展为专业翻译出版公司的成长脉络，既是一部企业的演进史，也是一部聚焦翻译行业、承载文化精神的纪实之作。如今，信息爆炸，人工智能飞速迭代。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重新叩问：什么是信达雅？怎样的翻译才算好翻译？这些看似经典，甚至已被视作老生常谈的问题，非但不显迂腐，反而构成一种必要的文化自觉。它关乎我们如何在泛滥的信息中辨认深度，在技术的辅助下守护人文，在文化的相遇中实现真正的对话。如此说来，这指向一个更根本的命题：我们如何借助语言，跨越时空与文化的沟壑，进行一场真诚、优雅而有效的对话，抵达另一个灵魂的深处。这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心灵的事业。

2009年，《民族文学》蒙古文版、藏文版、维吾尔文版相继创刊；2012年，哈萨克文版、朝鲜文版也陆续问世。作为国家级翻译机构，中国民族语文翻译中心承担了这五种少数民族文字的翻译工作。杂志社还不定期邀请不同文版的作家、翻译家与汉族作家齐聚北京，举办交流研讨会。通过这种直接的对话，翻译家对作品的理解更加透彻，对作家的创作意图把握得更为准确。这一模式，我一直坚持实践、不断完善。 2015年10月，中译出版社与《民族文学》杂志社、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此后，一系列翻译出版项目相继实施，包括英文版五彩丛书第一辑、阅读中国·藏族青年作家丛书、英文版《中国报告》第一辑等。其中，藏族作家次仁罗布的长篇小说《祭语风中》于2015年由中译出版社推出，英文版于2019年正式出版，并被收录于阅读中国·五彩丛书之中。

2018年1月，中外作家交流营在北京语言大学一带一路中国文化教育与国际交流基金的支持下正式启动。作为国家丝路书香工程·外国人写作中国计划框架下的重要实践，中外作家交流营致力于推动中外作家深入对话，增进国际读者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助力中国故事在全球更生动、更有效地传播。自启动以来，交流营组织中外作家携手走进各类企业、景区与城市，开展同步采访、联合采风与同题创作，在国内掀起了一股中外作家共写中国故事的创作热潮。

同年，借力于中外作家交流营搭建的平台，我们与中译出版社、英国查思出版社携手，共同启动了重庆作家王雨的长篇小说《填四川》的英文翻译项目。2019年7月，由惠·库珀与丹尼IV 斯·库珀夫妇执笔的英文版正式出版。该译本在忠实还原原著情节与精神的基础上，对书中涉及的大量历史背景、地方俚语与民俗风情进行了细致处理，书后附有翔实注释，以帮助英语读者跨越文化隔阂。作者王雨对译本的质量深感欣慰。

也是在2018年，中外作家交流营的旗帜竖起来后，在文化圈和社会上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此时宁夏阳光出版社有限公司社长唐晴找到我，建议联手推荐几位国内优秀少数民族作家的作品给国外翻译出版机构，畅想着，若能够被翻译出版将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我说太好了，咱们共同推动中国少数民族作家作品的外译工作。于是我便组约了几位作家的作品，其中就有长沙作家唐樱在天津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南方的神话》。

2019年1月，唐樱的长篇小说《南方的神话》阿拉伯语版由中埃文化出版社正式出版。作品以清新诗意的笔触，勾勒出南方山寨的秀美风光与淳厚民情。该书在开罗国际书展上备受关注，成为中埃文化交流中一个生动而温暖的印记。 2022年8月，中外作家交流营再度与北京语言大学合作，推出王雨长篇小说《开埠》的英文版。该书由英国新经典出版社出版，著名翻译家韩斌担纲翻译。韩斌曾翻译贾平凹的《高兴》《极花》、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等多部中国文学作品，并于2020 年获得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开埠》以同治十三年夏天为起点，讲述夔关监督宁承忠因扣押外国走私船而引动朝野波澜的故事，铺陈出一幅融合地方发展与时代变迁的壮阔画卷。英文版在英国发行后，引起英国电视台关注，双方已就电视剧改编事宜展开商议。

2024年，在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的协调组织下，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商务部国际经济合作事务局、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部共同推动了一项具有开创意义的联合采访计划。作家与汉学家组成团队，前往尼泊尔、蒙古等国，深入走访中国援建项目现场，实地记录海外建设者的真实故事。这是自1950年中国开展对外援助工作以来，中国作家首次以成建制、成规模的文学创作形式，系统呈现援外人员所体现的爱国情怀与奋斗足迹。通过作家+汉学家的合作模式，汉学家在语言沟通与文化理解上发挥了关键桥梁作用，此种跨领域协同采访的方式，在当代中国对外叙事实践中尚属首创。

2025年7月16日，由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世界汉学中心及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部共同主办的作家与翻译家面对面国际工作坊在青岛成功举行。来自多个国家的汉学家、翻译家与15 位中国作家齐聚一堂，围绕文学创作与译介展开深度对话。工作坊现场，不同肤色、不同国别的作家与译者围坐交流。语言在这一刻不再是隔阂，大家带着各自的口音，用真诚而生动的汉语畅谈文学。目光交汇之间，仿佛共同望见了一片更为辽阔的文学星空。多位汉学家对现场作家带来的多体裁作品表现出浓厚兴趣，无论是蒙古族诗歌的悠远意境、科幻小说的想象张力、儿童文学的清澈视角，还是叙事散文的生命厚度。这些作品深深植根于多民族的生活土壤，质朴而鲜活，洋溢着真实动人的人间气息。正如一位汉学家所言：最能打动我们的，正是那些让我们看见陌生生活、感知新鲜世界的中国故事，它们真诚、生动，并且与我们息息相关。然而，欣慰本身不足以照亮远行的航程。遗憾与困境，同样是这条路上我们必须直面与思辨的阴影。正是在这样坦诚的交流中，一位汉学家曾对作家们诚恳提醒：写作时，请勿仅凭义愤或一己之见下笔。作品既要扎根中国的现实，也需理解和贴近海外读者的文化语境与情感逻辑，如此才能真正走入人心。这番话令我长久沉思。

中国文学出海，虽已启航，却依然面对浩瀚的海洋：优秀译者的稀缺、出版渠道的梗阻、文化折扣的消磨、市场接受的不确定性……种种现实，无不在提醒我们：文学的远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浪漫故事，而是一场需要耐力、智慧与协作的漫长跋涉。长年与众多翻译家、汉学家的深入交往与合作，让我逐渐认识到：今天我们探讨的，早已超越翻译的经济成本，而进入文学译介与国际出版这一系统工程的深层价值建构。这一体系的核心，绝非简单的语符转换，而是一场文化的转渡与精神的重塑。

它至少涵纳三重境界：一是文学性的重生。与韩斌等杰出译者的合作让我确信：伟大的翻译，是在另一种语言中为原作举行一场庄严的文学再生仪式。译者不仅是语言的摆渡者，更像是精神的接生人，他们所迎接的，是一个文本在异域语境中完整、有呼吸的新生命。二是出版的导航。与查思出版社、新经典出版社等机构的合作经验表明：一部译作在海外是被视为普通译本还是重点新书，往往取决于它能否融入目标出版机构的文学谱系与美学脉络。出版，是作品在异国文化土壤中获得身份与位置的关键仪式。三是学术生态的培育。这也是我创办中外作家交流营、开设《汉学世界》栏目的初衷：为作品构建可持续的研究生态与阐释空间，让文学的火种在跨文化的思想传递中持续燃烧。这些环节共同赋予一部作品的，是作为人类精神遗产参与全球文明对话的资格与精神高度。这是任何机器翻译都无法抵达的人文境界，因为真正的翻译，从来不是语词的搬运，而是灵魂的相认，是文明在对话中彼此照亮。

基于以上思考，2025年年底，我与陕西省翻译家协会共同发起了中国作家与全球翻译家、出版方面对面系列活动。我们希望通过这一平台，促成作家、译者与出版人的深度对话和有机协作，系统性地探索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有效路径。这条路或许漫长，但只要方向清晰、步履坚实，我们终将离那片更广阔的文学星空越来越近。行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我也逐渐形成并坚定着自己的两支笔创作观。

第一支笔，是深植于民族土壤的根脉之笔。它汲取五千年文明的养分，书写这片土地独特的生活肌理、情感温度与文化记忆。它可以是《填四川》中的移民史诗，也可以是《祭语风中》中的信仰叙事；可以是江南烟雨里的低回婉转，也可以是西北长风中的浑厚苍茫。这支笔的使命，是让故事生长出不可复制的精神胎记，那是唯此山川、唯此历史才能孕育出的生命印记。

第二支笔，是眺望人类星空的共通之笔。它的墨色里，融汇着对人类命运的关切、对普遍情感的体认、对永恒命题的叩问。它VIII 要求我们越过具体的地域与事件，抵达那些四海皆能共鸣的生命经验：爱、失去、希望、抗争、对尊严的渴望、对归宿的追寻……

这支笔的追求，是让我们的故事成为世界读者心中的一面镜子，照见他们自身的悲欢与向往。真正的杰作，往往诞生于这两支笔的交汇之处。民族性赋予作品独一无二的灵魂与面貌，世界性则为其插上跨越疆界的翅膀。我们不必为了走向世界而稀释自身的文化基因；恰恰相反，越是扎根于民族深处的表达，越可能触动世界，前提是，这表达中必须蕴含着人类共通的情感结构与精神追问。这也正是文学译介工作的精义所在：优秀的译者，正是那位能同时读懂并转译这两支笔所写就文本的理想读者。他们既能解读字里行间的文化密码，更能捕捉那些跃动于文字之下、属于整个人类的心灵节律。而我们的责任，是以两支笔的自觉去创作，让作品自身便携带与世界对话的基因与能量。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我愿继续做一个点灯的人，以文字为光，以翻译为桥，更以这两支笔的自觉为心中的罗盘。在语言的此岸与彼岸之间，在民族的厚土与人类的星空之间，守护那些既扎根深处又照亮远方的表达，让世界不仅读到中国的故事，更透过中国的故事，看见人类共有的光荣与梦想。

伟大的文学，终究是特殊的普遍。它从一片具体的土地中生长，却结出超越疆界的精神果实，供所有心灵品尝。而这，正是我们所有跋涉的意义所系，也是那条永恒延伸的道路尽头，不灭的灯火。

如今，《作品》杂志的《汉学世界》栏目文章即将结集出版。回望这个栏目的创办及其引发的回响，让我愈加确信当初的念头不争第一，只做唯一。中国文学要真正走出去，首先得让心灵走出藩篱，让笔墨跳出小圈子。只有融入大社会、大世界，才能摆脱小我、自我，告别无病呻吟。真正的走出去，是让世界在我们的笔墨里看见他们自己，也看见一个真实的中国。如何做到？便如《汉学世界》里的汉学家们一般：怀一颗中国心，借一双异域手，写出让不同国度的读者都为之动容的文章。当心灵有根，笔墨无界，世界便会在字里行间，向我们回响。

是为序。

赵晏彪

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书记、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会长

2026年2月19日于北京三境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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