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爷》是一个儿子写给远去的父亲迟到的告白书,讲述了我和父亲王爷爷家庭关系的复杂图景,展现了两代人之间既亲密又疏离的情感拉扯。
王爷爷是一个倔强、感性、不服老的老人,晚年因患肺癌被接到北京治疗、照料,与儿子展开一场关于自由、尊严与家庭主导权的无声角力。我作为长期陪伴在他身边的儿子,始终像空气一样支撑着他的生活,却始终无法像巧克力一样的妹妹获得他情感上的亲近与认可,这种远香近臭的关系成为父子间的心结。
王爷爷在2022年离世,未能等到女儿回国,也未能亲眼见到儿子改编自小说《爸爸是只狗》的电影《再见,李可乐》上映。他的离去,让我在遗憾与释然中,重新理解了父权背后的脆弱、爱与不甘。
一
王爷爷
自从我大学毕业,我就感觉叫不出爸爸了。先是内心感到有些大逆不道的压力,试着叫一声爸,但是时间不长,就叫不出口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逢需要叫他的时候,我都找各种办法搪塞过去,这种情况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严重,甚至它决定了我们父子关系的远近。直到我们家来了小孟,我发现和小孟一起称呼我爸王爷爷是件非常自然的事,既尊重了长者,也束缚了自己。
我和王爷爷的关系,看似靠近,但是永远无法交会在一起,就像两条平行线。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心理距离越来越远。通常,我是通过远在美国的妹妹,来了解王爷爷对某件事的态度或反应的,而且,这些事情往往都是在很久以前发生的。
尽管隔着太平洋,但是王爷爷和我妹坚持每个周末通一次电话。尽管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朝夕相见,但是,他和我妹之间的关系要比和我亲密得多。这种距离感好像是嵌在皮下的一根软刺,大部分时间你是感觉不到它的,偶尔,它会刺痛你一下。这种痛能让你感到一种压力,让你体会什么是如鲠在喉。
今天是王爷爷去世两周年的日子。当一个人不在了,你就会想到他的好,总会为我曾经对他大声吼过而感到难过。我也经常会想到我对我的儿子曾经有过的一个举动,每当想起就会感到很内疚。那时候儿子大概四岁,我去医院看病,当时我头痛欲裂,刚刚四岁的儿子在我身边不停地转着圈跑。不知为什么,我的不耐烦瞬间达到了顶点。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揪到我的面前,在我们对视的刹那,我看到了他眼中复杂的情感,有疼痛,有知错,还有强忍住的痛。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狠狠地攥了一把,疼得无法呼吸。直到今天,只要想到这一幕,我都会感到非常痛。
同样,我也欠王爷爷的。在他去世的前一年夏天,我失控地对他大吼,原因是他在身体恢复期,不应该天天毫无节制地刷手机。而我怎么说都没用,就像一个家长看着孩子闹腾却无能为力,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当时我根本意识不到我多么不应该,几个月后,我才从妹妹那里听到他对我的抱怨,他对我妹说:他像吼儿子一样吼我。
虽然我妹在电话里是以一种轻松的口气转述王爷爷的抱怨,但是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我的心。我意识到,我对他的不耐烦或许正是他对我的失望。
现在回想这一切,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父母生我养我,这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血缘关系,但是,在他们相继离开我以后,我开始觉得我们的关系似乎还不只是这种血缘关系。冥冥之中,似乎还有更多的一层含义。我想,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我喊他王爷爷更加自然、舒服的原因吧。
在这里,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传统意义上的家庭关系:
我的妈妈在天国(卒于2006年)。
王爷爷在去往天堂的路上(卒于2022年)。
我的妹妹定居在美国俄亥俄州。
我定居在首都北京。
我对王爷爷的认识,由两部分构成,这两部分彼此否定,彼此颠覆,南辕北辙。死亡是这两部分的分水岭。死亡像一面镜子,也是媒介,通过它,我才感受到了被时间掩埋的情感,看到了之前我们彼此看不到的成见、误解和抱怨……
在死亡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只有在死亡面前,我们才能真正实现和解。而我人生中的终极觉悟,就发生在新冠疫情的最后一年,2022年6月,这也是王爷爷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
王小列,1961年出生于陕西省西安市,1982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是中国知名导演、摄影师。
作为摄影师,他拍摄了许多优秀的影视作品:《顽主》《开国大典》《天出血》《赤日炎炎》《月亮背面》《甲方乙方》《云水谣》与《南行记》(电视剧)、《战狼2》(非洲部分和冰岛部分摄影指导)。他的摄影风格质朴、生动、富有生活气息。
之后,他转做导演,执导了《范府大院》《康定情歌》《关中刀客》《与妻书》《浴火书魂》《丰子恺》《热爱》《再见,李可乐》与《神犬小七》(1)、《移动的家》(纪录片)。其作品延续了摄影风格中的温情与细腻,常常聚焦于动物、家庭和情感陪伴,形成了独特的个人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