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造幽美心灵殿堂的当代诗人
文怀沙
诗人徐刚属意我为其作品集写序文,我竟有些飘飘然起来,大有谬托知己,舍我其谁的味道。但,这既是一件义不容辞的事,也是一件不容敷衍成章的事。正因为慎之重之,益发无从下笔了。都怪好心肠的徐刚怜我耈老不忍催我,因而放纵了我的懈怠。我的一些文章,特别是近年所写的序跋文章,多半是被催出来的。就这一点说,知我甚深的徐刚,蔽于情,未必能从消极面认识到我老来躲闪的灵魂深处的懒惰。现在《徐刚作品集》即将面世,万事俱备,只欠序文。徐刚被迫无奈,昨天对我说:序文就不要写了,我的书不能没有您,您就写个书前题词吧……
世上最难堪者,莫过于辜负知交的信托。昨儿白天经受医院为我头部手术除去附赘悬疣,晚间疼痛难眠,起坐为徐刚书题词曰:
大钧摇播惊沧海,帝力于吾岂有哉?
甘自苦来生妙境,郁能奋发展雄才。
意犹未尽,于是为之序曰:
诗人徐刚,用他自己的话:长江出口处崇明岛上世代农人之后。生来就是个被不幸笼罩下的农家子,出生百日即丧父,还有个为了抚养孤儿甘心终身孑然寡居的慈母默默无闻的伟大母亲,她不仅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还要供儿子读书,从崇明岛西北角的乡村小学,一直念到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乃至驰誉诗坛。从此,母亲和故乡成为徐刚笔下的永恒主题。在同时代的作家中,徐刚以勤奋刻苦著称。他的成名又与 20 世纪 60 年代的社会背景分不开。他从不讳言自己曾经是红卫兵,他说:我先是一个赶时髦了或是赶不上时髦了,就成了边缘人……他说得真实、轻松、风趣又辛酸。所有那些经历对他而言几乎全是灾难性的。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倒下或因此困蹶欠振,而是在文学理想和事业上不改初衷、锲而不舍地奋进。从蜚誉诗坛的青年诗人,到 1992 年夏天从巴黎归来,我在北京三里屯一个小饭店里请他吃东坡肘子时,他已经浸透一身沧桑了。我当时的感觉是他学会了承受、忍耐。我发现他在沉默与孤独的同时,也有所欣慰。他不无自豪地告诉我:老朋友一个也没有少。然后又严肃地说:我总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夸大自己的苦难。时代是伟大的,个人毕竟渺小……
我意识到我必须说点什么,为了我对一个年轻朋友的爱。我告诉徐刚,假定遇到狂风暴雨,心头又以狂飙响应之,何殊雪上加霜;无异危急存亡之秋,在主观世界中出现了与之相呼应的内奸。这内奸是自己制造出来的,此之谓不可宽恕的愚蠢,我是宁愿报肃杀之气以惠风和畅的。即或有许多人给自己过不去,总不能自己给自己过不去罢。我认定:所有的艺术都是发扬生命的!作家、诗人应具备凌驾苦难的高昂的灵魂。成就大事业的人需要经历沧桑,沧桑者海陆更替也,沧海与桑田易位也。看来,你收获的日子不远了。我又补充了一些个人的体会:一定要把自己的心灵当作美丽的花瓶,盛以清泉,插上鲜花,这就得把一切不愉快的东西扔掉,不尔,岂不是在自己心上留个垃圾桶?诗人笑了,笑得很恬静。徐刚当时告诉我:文老,谢谢您,我有块垒顿消之感。即使如此,我仍然为他担心,太太卧病,女儿还在读小学,没有工作,没有工资……更使我心忧的还是我曾亲历的种种实例:在厄运与实际生活的重压之下,心灵与才华相形之下显得如此单薄!
又一年过去了,《人民文学》出人意料地连续两期发表了徐刚归国后第一
部作品《梦巴黎》,后又正式出版单行本,紧接着出版了《中国:另一种危机》以后的几年中,《袁世凯传》《梁启超传》《中国风沙线》《守望家园》《地球传》《长江传》等相继问世。其间,我曾参加了一次关于徐刚的报告文学《倾听大地》的讨论会。我至今尚能记得他写的是粮食和土地问题那是在1994 年,真是难能可贵啊!这一时期的徐刚,除开潜心读书钩沉史料外,也奔走四方,特别是生态环境脆弱的大西北、风沙线。他写《长江传》时,提纲已经拟好,突然告诉我他心里不踏实,遂孤身一人又去了趟青海,风尘仆仆地回到北京说:江河源区是那么荒凉而神秘!
我是先读到徐刚的诗然后开始认识其人的,也知道他和我已故的好友艾青过从甚密。艾青欣赏徐刚;徐刚则视艾青为恩师、心灵的呵护者,对艾执礼甚恭。我曾说过:在艾青与比徐刚更年轻的诗人之间,徐刚像一座联结的小木桥,不知论者以为如何?徐刚同时又是一种现象,甚至有点让人困惑:
在他诗名大噪时,忽而写了《伐木者,醒来》,在人与自然关系的高度上审视人类行为,文笔摇曳生姿,基本上没有放弃诗和散文语言,并以之架构和创作的。其中不少章节段落,完全可以美文视之,但又包容了自然、地理、历史、科普等诸多内容,使之融洽生辉。诗人思考的旨归,分明是一个关乎天人合一的美丽的生命话题。他孜孜以求的为了生命的广大和美丽(徐刚语 ),这样的题目能不激动人心吗?读者诸君或者以为徐刚不写诗了,甚至有人为此而表示惋惜,也有不少朋友从这些不以诗为文体的作品中读出了他对生命的思考,大地的梦想,流水的涟漪,草木的哀怨……这些个人探求或曰甘苦,岂是人人得而知之?
近两三年,徐刚在笔耕之暇,又开始读碑临帖,以挥写毛笔字为乐事了。
他告诉我,他想从金文、石鼓文的笔画、笔势中寻找先民创造古文化的气象。他对书法的领悟令我惊讶。我刚刚看过他临的两幅字,一幅是怀素《自叙帖》中的:远锡无前侣,孤云寄太虚,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另一幅是于右任的《草书百字令》。前者狂狷放诞,后者有典有则。我问他学草书的心得如何,徐刚答:简约、洒脱。一笔是一笔,时有神来之笔!说实话,我一直以为徐刚根本不懂什么叫书法,想不到士过三日,刮目相看。
真是后生可畏,令我艳羡!
徐刚在北京时,我们常见面,一杯清茶,谈古论今,读书品画,几个小时,倏然而过。不乏论难、启予之乐。他爱听我吟咏。当我为他低吟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他常常为之动容。有一天晚间,想起一位故友,一时不克自持,我高吟:自爱哦诗声遏云,兰成萧瑟托哀吟,邮亭夜半潇潇雨,酒渴灯残苦忆君……徐刚似有所感,未置一言,悄悄走开了。
徐刚不在北京时,我心烦意乱时便打电话给他,无论青海、新疆、云南、河西走廊、崇明岛……我感谢我们生活在信息时代,经常能在电话里聊天。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河西走廊八步沙治沙农人的艰苦生活,一个土窑洞、一只狗,别无长物,闻之凄然。我也因此约略得知徐刚因何在《凤凰卫视》名人面对面中对许戈辉说:在我看来,爱国主义就是爱我脚下的土地。浮华年代的忧患之思,但愿不被浮华掠去。
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母亲(徐刚语)的声音,将传之永远,只有热爱母亲的人,才有可能真正站起来驱除人类喧嚣覆盖下的愚昧。是为序。
2004 年 10 月 5 日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