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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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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父母的那一刻,方后乐意识到他一生都可能是站在桃花桥上张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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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春节,方后乐多数时间蜷缩在房间里。落雪了,爆竹升空炸裂,像花儿般绽放,瞬间雪花黏住四散的星火黯然落下。他没有打开窗户,依稀听到爆竹残骸落在雪地上的声响。祖父去世了,方家没有放鞭炮贴春联,风雪中的春节越发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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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时,父亲还没有从吴中文献展览会成功举办的兴奋中缓过神来,母亲也没有再说去天赐庄东吴大学看葑溪城墙内的桃花。往年这个时节,母亲会站在景海女子师范学校教室门口张望念书时的课桌,父亲则带着他们母子到校园东边的城墙,说以前站在葑门城楼上能看到这里的桃花,看到钟楼,看到女师的屋顶。父亲站在城楼上向北眺望时,母亲还住在娄门老宅里,两位少男少女的目光尚未交接。去年方后乐在天赐庄校园看父母对视的眼神,感觉他们把相遇的时间提前了。那天方梅初告诉方后乐:我和你妈妈是在桃花桥上开始恋爱的。周惠之羞赧地朝方梅初说:你跟儿子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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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表情剧烈变化着。春天从上海弥漫过来的恐惧气息有形无形压迫着方后乐,他第一次体会到紧张情绪会压缩时间。梅雨了,黄青梅说,今年的杨梅有点儿酸。母亲也说是酸的。卢沟桥事变后,夏天慌慌张张到了。淞沪会战之后,很多城里人携家带眷逃离苏州。几个月死寂的日子在8月突然被炸翻了,16日夜间,方后乐在睡梦中惊醒,桃花坞大街上站满了人。日本人在阊门外投下了无数燃烧弹,熊熊烈火照亮了天空,房屋倒塌的声音不时响起。桃花坞大街与阊门近在咫尺,渐渐被浓烟弥漫。方后乐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双恐惧的眼睛,他慌张地拉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也是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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阊门的烈火浓烟再也没有从方后乐的眼前消逝,战争的烟尘落在他初中三年级的课本上。即便白天走过桃花坞大街,也如同在黑幕中穿行,他甚至觉得似有似无的黑色如旋风一样随时会把他卷走。黄青梅告诉他,站在平四路就能看到火车站从上海过来的伤员。在沦陷这两个字越来越清晰时,往城外出走的人越来越多,紧凑的小城松散了。开学后两周,方后乐发现下班回家的父亲神态轻松,这是8月以来少见的表情。方梅初神秘兮兮地问:你们知道图书馆要去哪里避难?母子俩猜不出,方梅初告诉他们:明月湾。在父亲说出这三个字后,方后乐终于看到母亲久违的笑。周惠之的表姐秀在这个村子,能避难到亲戚家中,那是不幸中的万幸。方后乐在苏州见过秀姨,但从未去过明月湾。明月湾,明月如湾,湾如明月,明月高悬天上又落在湖中。周惠之说明月湾是古村落,依山傍水,满山都是茶树橘子树枇杷树杨梅树。村前古码头延伸到湖边两三百米之外,两边停泊着各色各样的渔船,风高浪急的日子,每条船的绳索都套在码头中间的石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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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快要跟图书馆去明月湾了。方后乐在新善桥上和黄青梅不期而遇。黄青梅说:哦,我跟爸爸去那里写生过。看方后乐眼神似乎在询问什么,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爸爸还没有离开苏州的想法呢。方后乐不知如何安慰她,想起昨天在校园里听到的消息,便问:如果苏州沦陷,你们学校有什么打算?我听说桃坞中学可能迁往上海。一脸茫然的黄青梅说:振华女中可能不会动吧。隔天,黄青梅拿来一张写生画到了方家,递给方后乐:你带着吧,看看我画的这座码头像不像。方后乐看画时,黄青梅又说:明月湾也有桃树呢。她说她坐在岸边一棵桃树旁边写生,画好了,坐到码头,看见夕阳落在湖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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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桃花坞大街前两天,周惠之把挂在客厅东墙上的两个相框取了下来。一张是她和方梅初的结婚照,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周惠之让方后乐把自己的相片也拿过来,方后乐从自己房间抽屉里找到一个信封。周惠之前几天特地去买了一本相册,把儿子的照片插进去。周惠之感觉,这样就能把桃花坞大街所有的细节打包装箱带走了。方梅初装箱时,方后乐又递过一个相框,那是方梅初兄弟和父母的合影。祖父方黎子和祖母杨凝雪坐在前排,父亲方梅初和伯伯方竹松站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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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姨请了同村的老吴和儿子阿发来接他们,先把两只大箱子运到船上。午后出门时,两辆黄包车已在方宅门口候着。方后乐跨出门槛时,有意无意停下脚步,方梅初和周惠之也随即驻足。午间的桃花坞大街死寂一般躺着,没有几个行人,逃难中丢弃的物件零散在路上。方后乐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有关门的声音,他猜想可能是隔壁黄阿婆开了半扇门随即又关上了。周惠之随着方后乐的眼神向东望去,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她猜到儿子心里想什么。方梅初轻轻拍了儿子的肩膀说: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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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惠之和方后乐坐上一辆黄包车,方梅初提着一只小箱子坐到另一辆黄包车上。黄包车向西两百多米,左转到桃花桥上,正要进入阊门西街口,周惠之突然说:停,停停停。车夫赶紧停了车,周惠之下车后对有些诧异的方梅初父子说:我再回屋里看看,不要落下要紧的东西。方梅初见状摇了摇头,还是跟着周惠之返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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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后乐站在桃花桥上等待父母。他背靠栏杆向东望去,瞬间的幻觉中,黄青梅似乎背着画夹从廖家巷走出来,在新善桥上张望。青梅昨天来过,说他们一家可能就留在苏州了。过了一会儿,方后乐看着父母亲空手从院子里走出来,他回过神来。一家人再次坐上黄包车,两个车夫吆喝一声,桃花坞大街就在方梅初一家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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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山塘街北码头上了船。方梅初对摇橹的老吴说:吴师傅,辛苦你了。方梅初、周惠之在船舱坐下来,方后乐背朝他们站着。方梅初想说什么,周惠之拉回他伸出的手。在方后乐的视线里,码头、山塘街、阊门、石路清晰又模糊地往回退去,他和它们互相目送着。离开码头的一瞬间,他在船身的摇晃中,感觉四周熟悉的建筑和树木也在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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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间,方后乐眼睛湿润了,他转身挨着母亲坐下来。母亲的右手按在他的肩上,靠着他渐渐睡着了。河面开阔了,风过时,他的耳畔是母亲温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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