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岁月的喧嚣》是阿尔巴尼亚著名作家德里特洛·阿果里的中短篇小说集,收录了《永别了,我的头儿》《惩处》《沉默的荣耀》等三十一篇作品,时间跨度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是阿果里创作成熟期的重要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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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故事以阿尔巴尼亚民族解放战争和社会主义时期为背景,聚焦于普通人在历史巨变中的命运抉择与道德困境。阿果里以冷峻而富有诗意的笔触,刻画了游击队员、山民、教师、矿工、小职员等各色人物他们或背负着误杀同志的愧疚,或在亲情与大义之间艰难取舍,或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经历信仰的动摇与坚守,编织了一幅关于战争、人性、道德与命运的画卷。如《永别了,我的头儿》讲述一支被遗忘的游击队小队的覆灭,头领阿赫梅特·西纳在群山间的徘徊与最后的牺牲,将阿尔巴尼亚北部山区的英雄史诗与个体生命的悲怆融为一体。《惩处》则呈现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悲剧:游击队员塞费尔·奈扎因容貌酷似特务而被误判枪决,真相昭然时已无可挽回,反思了战争环境下正义与谬误的模糊边界。他们的故事,是历史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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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果里的写作兼具民间叙事的粗粝质感与现代小说的心理深度。他善于运用阿尔巴尼亚北部山区的口语与谚语,使人物对话鲜活生动;同时,他又以极简的笔法书写死亡的突然与命运的荒诞,让人在静默中感受到巨大的情感冲击。这些作品不仅是阿尔巴尼亚民族抗争史的文学见证,更是对人性中荣誉、耻辱、忠诚与背叛的永恒追问。
德里特洛·阿果里是阿尔巴尼亚国宝级作家、民族的心脏,却长期未被中文读者熟知,是被世界文坛低估的文学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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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果里在阿尔巴尼亚文学史上的地位,可类比为鲁迅之于中国文学、哈谢克之于捷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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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民族记忆的刻录者:他的作品深度参与了阿尔巴尼亚现代民族意识的构建,是解读该国20世纪精神史的核心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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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阿尔巴尼亚新文学奠基人之一:其创作标志着阿国文学从传统史诗叙事,转向现代心理现实主义与存在主义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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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国际文坛的隐秘大师:虽因语言与地域小众长期被遮蔽,但其作品在欧洲文学圈被誉为巴尔干的福克纳,叙事中多层次的时间结构、对悲剧命运的深刻凝视,具有超越地域的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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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东欧冷峻派叙事美学的典范:比昆德拉更苍凉,比赫拉巴尔更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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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果里的中短篇小说集《往昔岁月的喧嚣》中文版首度被完整译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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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缝隙中的人性一闪而过,阿尔巴尼亚的苦难与荣誉就流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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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常以极短的篇幅容纳巨大的情感容量,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颗文学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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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被遗忘的东欧文学经典,一座阿尔巴尼亚人的文学丰碑,是了解巴尔干半岛的悲怆与坚韧无法绕过的精神史诗。
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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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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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队营在这一带四处活动已经有些时候了,游击队员们与村里人相处很融洽,亲如家人。农民们从大人到小孩都认识所有的游击队员,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分散地住在农民家里。在切里姆·沙古这个大家庭里住着三个游击队员,其中一个叫塞费尔·奈扎。三个人中他的年纪最大,大约三十岁,另外两个分别叫萨迪库和亚历山大,都很年轻,甚至还没开始吸烟。所以,他们觉得塞费尔·奈扎是男子汉大丈夫,跟他叫叔叔。真的是这样,对于他们来说,塞费尔真像个叔叔,他爱他们。当他们对德国兵开枪射击时,他嘱咐他们俩不要像发疯似的冲向前,不要站起来,而要在峭壁旁边和壕沟里开枪掩护自己。勇士是会保卫自己和会与敌人周旋取得胜利的人。在每一次战斗之前,他常常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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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塞费尔·奈扎对切里姆·沙古这个房东感到奇怪。房东常常冷淡地站在他的跟前,时不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要在他的脸上发现点什么。他把房东这一令人惊奇的表现告诉了萨迪库和亚历山大。他们笑了笑,并且回答说,房东确实有一种严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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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由于我们对他显得闷闷不乐吧!塞费尔·奈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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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他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好客的人!亚历山大打断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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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背后评论人!萨迪库又强调一下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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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住有三个游击队员的切里姆·沙古的家里,来了一个远方的朋友。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头发花白,脸庞消瘦,头戴一顶带檐儿帽。乍一看去,给人留下一个受过苦、经历过磨难、熬过穷日子的印象。他鼻子两边那张颧骨突出的瘦瘦的脸,和那肌肉松弛的苍白的皮肤都能说明这一点,而且他那瘦弱的身子骨、细长的大腿骨和支撑裤子的膝盖骨,也都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目睹此人,你要感到奇怪,这人怎么能行走,怎么能撑得住这把皮包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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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里姆·沙古脸上红扑扑的,鼻子像根狼牙棒,眉毛长长的。在院子里和来人见面时,切里姆一开始没认出来他是谁,用手搓了一下眼睛。即使他现出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显得更加瘦弱的时候,切里姆也没有认出来。只是在听到粗犷的与他皮包骨头的面容根本不相称的声音时,切里姆才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将他的全身拉进自己宽绰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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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该经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你到哪儿了,我说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切里姆·沙古还没把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从怀里松开就这样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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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里姆!你以为我死了,可我还活着!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从切里姆宽绰的怀里挣脱出身子,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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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里,切里姆拉着朋友的胳膊,把他拉到生着壁炉的屋子里。已经是秋末,天气冷了,刮着含有湿气的风,预示着将会有一个凛冽的寒冬。大雁也传来了严冬的信息,它们一个跟着一个排成两行,变成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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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里姆·沙古的妻子向来客问好表示欢迎后,抱来一捆干木柴,添进壁炉里。炉火照亮了伊斯拉姆的脸庞,让他显出更加瘦弱和精疲力尽的神态。切里姆偷偷地端详他,琢磨着他将要摆脱的苦难。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这个人将重新活跃起来,勤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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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你瘦了很多!切里姆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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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张嘴露出牙齿,火光给牙齿添上了一抹玫瑰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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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一次那个世界,又重新回来了!他望着火苗说。那火苗舔着黑黑的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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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放了你,还是你自己离开的?切里姆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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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抓我、枪毙我之前,我和另一个同志从发罗拉监狱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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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切里姆惊叹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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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从前在伦格村当教师,通过在学校教书传播爱国主义思想,与地下工作者和游击队员有了紧密的联系。他甚至参加过游击队小队,一起搞过地下活动:砍电线杆、切断整个地区宪兵队的邮电联系。他还结识了一个名字叫莱弗泰尔·奈扎的宪兵,此人在打开富人储藏玉米和小麦的粮仓、把粮食分给穷苦的农民的行动中,帮助过游击队。可是,这个宪兵后来与意大利占领者有了联系,并向他们告发了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一天,意大利人和莱弗泰尔·奈扎一起来了,找到了毫无防备的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把他抓走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伊斯拉姆就没有忘记过这个宪兵的面容:脸上长着一个鹰鼻子,这个鼻子很大,从宽宽的额头边一直延伸到薄薄的苍白的嘴唇上。意大利人待在这儿期间,当莱弗泰尔·奈扎到监狱中找某一个坐牢的人,叫他向法西斯供出别的情报的时候,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还看见过他。意大利投降后,德国法西斯占领此地时,伊斯拉姆没再看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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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还受过德国人的毒打,在真正的地狱里度过时光。现在,他瘦得皮包骨头了,来到自由地带,要和游击队重新建立联系。他先在切里姆·沙古家里住几天,稍微恢复一下身体,也忘掉一点地狱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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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散发出的热气在房间的玻璃上结成了水珠,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在这暖意中眼皮发沉,眼睛深深地陷进如同洞穴似的眼窝里。切里姆·沙古让他的妻子在三个游击队员旁边给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铺上垫子。这也是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所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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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吃点面包!切里姆对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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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摇头示意不需要。他摇头是使了劲的,仿佛无力说话。为了能让膝盖使上劲,他用手杵着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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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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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是在歌声中醒来的。他仰面躺着,激情满怀地听着歌声。在他被监禁的地狱里,他听到的只有叫骂声和粗野的谈话声。在那里,他觉得歌曲是一个遥远的梦。现在他希望它永远都不要结束才好。可是,是什么人唱的?夜色中,他躺在那儿思虑着。他懒得起来,懒得离开这温暖的床,他觉得这儿就是久已忘记、突然降临的天堂。尽管如此,他还是慢腾腾地起来,穿上衣服,小心地走下木制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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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有壁炉的房间的门,几个小时之前,他在那间房子里待过。他一眼就看到一张碾米盘那么大的圆桌,周围坐着七八个男人,包括三个游击队员。他倚着门边站了片刻,好像生怕打断歌手,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倾听着歌声。男人们都转过头,当看到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那张两腮瘦削、眼窝深陷的面孔时,立刻停下不唱了。他们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具刚刚从坟里出来的可怕的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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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唱,你们唱啊! 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倚着门,憨声憨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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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都在桌子旁边站起来,跟他握手。他面对三个游击队员,在切里姆·沙古旁边坐了下来。挂在壁炉墙上的油灯的光亮,照在围坐在桌子旁边的三个游击队员的脸上。切里姆·沙古转向他们说,这位是在监狱里经受过苦难的伊斯拉姆·比吕科巴希,是这一带有名的教师。关于这位教师,他向他们方方面面讲了好多。游击队员们怀着极大的敬意望着他,杯里斟满酒,一个接着一个举杯向他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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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老师,来!一个名字叫马洛的男人扬头对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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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哦,马尔卡,我们又相会了!教师带着笑容,举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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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扫过三个游击队员,然后停在年轻的游击队员萨迪库和亚历山大身上。他们两个面孔娇嫩,好像是中学生,脸上和上嘴唇上面长胡子的地方全是汗毛。他们被教师的目光看得蛮开心,微笑起来,似乎感到很轻松,挺惬意。萨迪库头上长的是厚厚的黄发,这头发朝上竖着长,也没梳理好;而亚历山大长的却是顺溜的黑发,头顶上好像贴了一块平木板,因为紧贴着帽子,被帽子压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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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哪个地方的人?伊斯拉姆问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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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德沃利的西尼察人。亚历山大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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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祝你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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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戈拉人!萨迪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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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我在监狱中碰上了两个戈拉人!伊斯拉姆思考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