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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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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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选录了徐霞客名山游记十六篇,今为各篇分别作画四幅,小助游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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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记录奇山水以奇文字,画作则勉力尝试再现奇文字所勾勒出的奇山水,畅快卧游、肆意跋涉,随奇人之奇旅尽兴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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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读徐霞客的文字,便可见其对奇山异水充满想象力的由衷赞叹,对不同地理形势与山水构造的细致解析;多读几篇,便能体味其艰难行旅中不减反增的热情,也能读出其对各处景物做比较辨析的严谨真诚。山水在他的笔下是浪漫的,也是真实的、具体的。所以,我也希望画作中可以带出一点对山水的大热情,读着读着,便有人迫切地想要随着徐霞客的足迹去饱游饫看、探险穷奇;也希望带出一点对山水的真好奇,它们各具特色,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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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在十年前开始关注人文山水,当年为了求解石涛所画的一幅画中云山留白处点有半露身体的人物是否为实景,而去攀登黄山天都峰,那是我第一次目的性比较强的山水考察,并为亲身经历的云山奇境所深深震撼。之后,我开始大范围考察游历各地山水名胜,并以所谓人文山水区别于尚未基于居游需要而加以改造和美化的荒蛮山水。这类考察,主要是出于对山水理景营造的研究需要。十年间,借助现代交通工具,我也算阅历了不少山水奇景。于是,在通读《徐霞客游记》名山篇后,我接受了出版公司的插图邀请,只觉得大部分名山自己都去过,便想斗胆试试。再之后,循着徐霞客地毯式搜罗景致的脚印,我查漏补缺地又回头考察了几处名山,不同的视野给自己带来很多新的惊喜,也洞悉了自己的很多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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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前,我先梳理了一遍《徐霞客游记》文稿中提及的名山景点,但再详尽的日记,随着时空的远隔,也有文字记录难以缝合的想象缺口,它恰好就可能断在某处方位难辨的地点、更换了的名字、似是而非的景色、已经湮灭或改变的道路,都曾让我在梳理文稿时如坠迷雾。比如天台山的断桥、珠帘,今改称铜壶滴漏;齐云山的石桥岩,因水库修建导致周围环境发生改变,现在需要联系当地村民,乘小舟穿越水库才能到达;黄山汤口的祥符寺及温泉古迹,于清乾隆年间因山洪损毁,不复旧观。诸如此类,都是要先理清楚的古今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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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胆子大,脚力也惊人,一天要翻好些个山头,蹚好些条溪流,去很多地方打卡,雨雪不惧,路再不好走也不当回事,足迹遍布人迹罕至之地。有的地方,第一次没找到,就还会去第二次,势在必得。虽然如今交通便利,但我们能走到、见到的奇景想必会逊色于四百年前吧。何况,如今的名山景区常出于管理的需要,只对游客开放风景的核心部分或者景点相对集中的部分,一些略微偏僻或存在安全风险的地方一般都缺少管理、宣传或服务支持,它们也就大都在游客的认知之外了。当然,也有很多之前已做过改造经营,后来又封闭的景点。这确实会让我们错过很多徐霞客留下过足迹的绝佳景致。比如现在天台山的碧螺溪,雁荡山的东、西石梁洞,黄山的人字瀑崖旧登山道,武夷山的换骨岩,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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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引领我去了不少以前未曾留意的地方,有惊喜,有慌乱,也有遗憾。比如登武夷山大王峰时,在狭窄到难以转身的绝壁缝隙间上下钻行,梯子悬在高空,手脚常不知如何安放,体验十分新奇有趣,同时似乎也见到了当年徐霞客在峭壁间划破了衣服仍找不到去路而不得不乱坠而下的情景。比如徐霞客每次进雁荡山都要路过的石梁洞(今为东石梁洞),建筑嵌在洞口,石梁如虹横跨其上,上午阳光自石梁空隙照入昏晦的洞室,神秘的流光与香火萦绕,氛围动人。可惜的是,新造的殿阁体量过大,站在洞外已难辨石梁之姿,有损天然意趣,令人遗憾。徐霞客在他的第一篇游记里,也曾吐槽天台的赤城山岩穴为僧舍凌杂,尽掩天趣。后经徐霞客指路,我在雁荡山又见到了偏居一隅的燕尾瀑、罗带瀑、西石梁瀑布,它们精巧奇特的构造,都让我发出了和初见天台石梁飞瀑时一样的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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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无古今之别,风景或因人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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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几段相似的路,我慢慢地体会到为什么徐霞客绝不愿错过任何一处可能与众不同的奇山异水,那是一种知与行的共振:他从年轻时近游江南名山,然后西向北上嵩山、华山、武当山、五台山、恒山,再到晚年远游西南诸山水,路途之艰辛一次次强化着倔强的身体对自然之美的渴望,惊讶与赞叹一次次鼓舞着挑剔的心目对自然之奇的追寻,如此种种,只为有幸置身新的奇遇中,再一次目证奇迹。翔实的文字记录,则成为再次出寻的鞭策。丰厚的山水人文、多样的自然地理,了然胸中后,会在身体中生长出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山川脉络,视野会渐渐打开,境界会绵绵延展,待山高水长,化成独特的人格奇人徐霞客,既是在宽广的天地间缓缓游历,也是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痛快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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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徐霞客走过的山水,也是画他在山水中的生活,画他跋涉的艰辛、寻路的彷徨、休憩的松弛、登顶的畅快,画他与人问路、涉水攀绳、席地记录、吃饭喝水、泡澡烘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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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对不同山水的描述是鲜活的、浪漫的,也是客观的、可比较的、具体而细微的,既有大的形势概括,也有近身尺度的构造解剖、质地分析,所以,画徐霞客所见之山水,不浪漫则不足以激发同徐霞客一般的游兴,无细节则不足以呼应徐霞客不惜笔墨的严谨。我所画,尽量尝试保留不同山水各自鲜明的特点,但也不会错过偶尔可以恣意想象的机会崖壁的角度、岩石的肌理、瀑流的节奏、摩崖文字的笔画、岩崖建筑的错落等等,都希望与过去或现在有真实的联结,让熟悉的读者有似曾相识的感受;而当一阵烟云飘过或一帘水珠喷涌时,也想让徐霞客像山中仙人一样,若隐若现在几笔闲散的墨痕间,只在此山中,忘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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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的难,是怕入山不深,知而不全,不够尽兴;为徐霞客作画的难,则是怕山水所蕴奇境太多,难以选择。各山选绘景别,寥寥几幅,只能是窥豹一斑。山中藏有世界万千,何不借着徐霞客走过的路,挑选个好天气,携好友一二,去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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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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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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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要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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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每个人都有这么个梦:生活在别处,在另一个诗意的世界,享受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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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的身躯被挟裹在公寓里、交通工具里、工作场所中时,你的灵魂已经蓬头赤足,踏云而去了。另一个你也许去了你一直想去的地方,看见了庙宇、殿堂、田野、园林、凉亭、鸢尾花、球场、海洋、棕榈树、岛屿、高耸的悬崖、美丽的神像、山道上穿行的驴、蓝得让人想一吸而尽的湖水、梦寐以求的电影院、船舷旁的海豚、霜冻下的葡萄藤、白雪皑皑的山口、枯叶一样的蝴蝶、让人往下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滑雪道、夕阳下装满十万人的恢宏球场、贴满海报站满制服美少女的街道、新月小舟晃荡的运河、悠长无尽的峡谷、散着奇怪香料味的爵士乐酒吧、废弃的城墙,或者你所爱的人回过头来,对你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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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产生了厅堂山水挂轴、仿古装饰、穿越小说、电子游戏、旅游业和大多数的园林艺术。人都乐意生活在某个桃花源,如果不可以,就塑造出一个桃源幻觉。19世纪末,许多江南士子乍到香港,全都住到山腰去,种榕树和芭蕉,然后产生一种犹在江南、嫩绿可爱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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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艺术家们也如此。莫奈喜欢日本,于是中年时去吉维尼镇置了地,连房带院买下来,栽种花木,引来河水,开掘池塘;把埃普特河改道了数百米,生造了个不规则椭圆的池子;还嫌不过瘾,又在水上特意修了座日式拱桥,桥漆为绿色,跨越池塘;水菖蒲、百子莲、杜鹃花科的观赏植物和绣球花环池而居,柳树和紫藤悬垂水面,让水的色调更趋深蓝,水面漂浮着粉红色的睡莲到这样,他才满意了。他生造出了一个日本池塘庭院,然后生活其间,这般大规模营造景观,就是真人版的《模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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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没莫奈那么有钱,但他还是爱日本画,尤其是葛饰北斋和歌川广重的作品。他买了大堆浮世绘挂家里,还跟兄弟写信,自我陶醉:我都不需要去日本,一睁开眼睛看到画,我就在日本了!后来他大概也觉得这样挺怪,就跑去南部的阿尔勒。一住下来,便情深一往。那是1888年的夏天,他写信跟兄弟说:日本人的画儿笔触极快,快到像光;他们的神经更纤细,情感更质朴。然后又写信给保罗·高更,哄他一起来阿尔勒作画:我永远都不能忘却初到阿尔勒的感情……生活在这里,就像是在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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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古代,许多传奇故事都与旅行有关,而且大多荒诞不经:《西游记》是中国最传奇的旅行故事,不必提了,更早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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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里,有书生半路遇到一位僧人,有妻有子,是个大盗。书生朝他脑袋发了五记弹弓,僧人没事,还把会飞檐走壁的儿子介绍给书生认识为什么如今路上,遇不到这样飞檐走壁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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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异记》说,有个成都人,日暮时分于深山赶路,被请去吃宴席。席间有所谓巴西侯、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五豹将军、钜鹿侯、玄丘校尉、洞玄先生,显出原形来,原来是猿、熊、虎、狼、豹、鹿、狐、龟为什么如今路上,连个活的动物都不太见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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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只中国如此。古希腊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海上流浪,见到各色妖魔鬼怪、巨人魔王。中世纪骑士小说中,骑士出门总遇得到巨人、怪龙、食人魔之属。当然,还有艳遇:公元1000 年前后,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号称吟游诗人,是中世纪著名的浪子,他自吹过这么个故事:骑马过科尔诺山时,他在一个城堡待了一个星期,吃了两只鸡、一堆胡椒和白面包,相伴他的还有两位贵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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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欧洲人没啥好写的了,于是,浪漫主义始祖夏多布里昂写他到美洲大陆,被某部落捉住了,结果美女阿达拉爱上了他,与他一起私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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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到如今,我们的旅途只剩下班车、额外收费的旅游景点、导游与购物点了呢?唐僧师徒西行一路遇到的魔怪和美丽女妖精呢?会在野店里勾引书生的聂小倩们呢?会跟我们私奔的美女们呢?都到哪里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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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在古代,旅行太不容易了,出门的人也少。所以描述妖怪游侠,奇山异水,你无法证伪,只好频频点头、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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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参与程度低的事情,都有如此的神话色彩。所以航海家、旅行家们总有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可以吹嘘。欧洲人有他们的骑士流浪传说,美国人有他们的西部牛仔传奇,中国则有各色行旅故事大多带有神话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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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并非每段旅途都可以是神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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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这里有个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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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喜爱自然,但美丽的田园风景往往并非自然。最美丽的风景,是诗歌化的自然,是小桥流水人家的自然,是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式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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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象的自然,是无边无际的田野与花田、广袤的海洋、清澈的湖水、青草如茵、绿树如盖,大地上少一些人类,多一些无害的小动物,比如菜粉蝶。空气清香甜美,阳光温暖柔和,可以让你拍照都不用手机,自带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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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世上并没有纯粹美好的自然。那些美丽无邪的自然,也是经过剪裁加工后的自然界里极难得的部分。大部分的自然环境,若非人类加工整修,并不适合人类生活,更谈不上美丽,更多的是荒凉、严苛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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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习惯旅行的人也明白,旅行并不容易:新鲜感会消退,你的身体与精神会疲惫,大多数人会满足于走马观花,而非深入地游历。当旅行成为生活本身时,你还能保持那份热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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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徐霞客这样的存在才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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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出生在传奇的1587年,即将进入黄仁宇那著名的万历十五年。当时明朝已经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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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家书生都在考功名、钻八股,削尖脑袋求名图利时,徐霞客撩起衣摆,揣块饼子,出门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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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走就是三十四年, 走了十万里《西游记》里孙悟空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是个虚指的数字,而徐霞客真走了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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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出游,不像咱现在高铁飞机订酒店。其行也,从一奴,或一僧;一杖、一襆被,睡过虎狼巢穴,蹭过土匪窝边,断过粮,坠过河,几次险些喂了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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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笔下从容得很,仿佛不是冒险,而是去邻家串门。旁人觉得是苦旅,他只觉得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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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山水,不似郦道元那般考据,倒像个揣着好奇心闯天下的老顽童。他不是摆架子做学问,倒像给老友写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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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错了路,他不虚饰;遇到了僧人山民,他如实记录;错过的风景,他也感叹;不知道该怎么走,他不强不知以为知;风景好与不好,他也能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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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的山、涉过的水,不是写意山水,而是工笔描摹。能踩,能摸,能闻见松涛里裹着湿气,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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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民的饭,僧人的茶,偷偷赠予的果子,他会记下来。千辛万苦爬藤牵绳的路,他也记下来。他不像个士大夫,倒像个穿越过去的田野调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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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说他是地理学家、旅行家,都对,但没说全。我觉得徐霞客最动人的,是他真正把游玩做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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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万历到天启年,读书人忙于科考、权斗、经营人脉时,他扭头走向山川,用一辈子回答一个问题:人活一遭,莫非只有官袍加身一条路?山水不值得吗?好奇心不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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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眼昏花了,还拄着杖往西南走。笔记里偶有字迹歪斜,却仍执拗地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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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世前说: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他自比的不是王侯将相,而是出使西域的张骞、西游的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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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有一分布衣的傲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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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出生前八十八年(明弘治十二年)出过一件大事:前一年乡试第一的苏州大画家唐寅,和一个同乡进京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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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科给事中华?上了一本,说唐寅和他的同乡勾结主考官程敏政,泄题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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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案子最后办成了一锅粥。弘治皇帝让名臣李东阳复查,查无实据。但华?那边又有人保,说他仗义执言。皇帝只好各打五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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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程敏政罢官,不久气死了。唐寅和那个苏州同乡成了官场斗争的牺牲品,功名全废,还蹲了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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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科考,明朝大军事家、大哲学家王守仁(王阳明)中了进士,而唐寅唐伯虎看透了世事,回老家去画桃花美人,一辈子不琢磨仕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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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苏州同乡对朝廷还有幻想,一直等,等新皇上赦免他,好重回官场。最后,35 岁的他客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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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同乡叫作徐经,他就是徐霞客的高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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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从高祖那一代,徐霞客已经明白了:世上可以有王阳明这样的大贤,也可以有唐伯虎这样的大画家;可以像他高祖那样执着地等候,也可以独自出行十万里,去当张骞,当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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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桃花美人,经史子集,山川大地,人生不止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