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起幕落：徐半梅与》_赵骥著_9787547622803

本书为20202024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上海话剧史料集成研究（18421949）（项目编号：20BB018）良好结项成果。
徐半梅是中国戏剧界的元老，亲身经历了春柳演剧、学生演剧、甲寅新剧热潮、笑舞台、爱美剧运、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文明戏向现代话剧转型等诸多历史事件，其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广泛的社会交往，使其于五十年代初连载的《话剧四十年回忆录》有极高的史料价值，故甫一刊出，便受重视。然作者在写作此书之际，已年届七旬，书中不少史实因记忆偏差有误，对今世学者影响颇大，亟待勘误。赵骥教授基于长期的戏剧文献研究，对全书中的错误部分逐一校勘、订正。同时就作者与朱双云、欧阳予倩、汪仲贤等诸多早期戏剧艺人的社会交往进行研究，进一步丰富早期话剧史料，为话剧研究提供基础文献支撑。

赵骥先生是我所景仰的一位学者，多年来一直深耕中国早期话剧史料文献的整理、校勘与研究，在早期话剧史、文明戏研究、话剧演出史等方面成就斐然，多部研究成果已成为我案头时常翻阅、学习的必备专业书。承蒙赵骥先生惠赐大作《幕起幕落：徐半梅与〈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并嘱我作序，深以为幸，不敢辞也，不揣浅陋，谨此致序。
一
徐半梅（18801961）是一位影剧方面的多面手，在戏剧演出、戏剧评论、戏剧创作、戏剧教育、电影研究等方面都有开拓和创新。然而，作为中国话剧运动的元老之一，徐半梅却在中国话剧史上受到的关注并不多，其著作为学界所熟知的是1957年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话剧创始期回忆录》，也是在研究早期话剧史时经常为学者所引用的一本著作。这本书出版时，徐半梅已届七十七岁高龄，作为早期话剧的亲历者，书中以他参加戏剧活动过程为线索，详细叙述了新剧萌芽、发生及兴起过程中的逸闻趣事，时间从19世纪末至20世纪三十年代，涵盖新剧产生、文明戏演出及话剧确立等阶段。
早期话剧研究长期受史料匮乏所限，因而《话剧创始期回忆录》出版后立即受到学界重视，书中关于学生演剧、春阳社、通鉴学校、进化团、民鸣社、春柳剧场的戏剧演出，以及戏剧家李息霜、陆镜若、王钟声、任天知、郑正秋、朱双云等人的记载，成为学界广为征引的材料。
在选本方面，赵骥先生并未选择《话剧创始期回忆录》，而是卓有见地地选择了《话剧四十年回忆录》进行校勘和研究。这两本书颇有渊源，前者是在后者基础上订正、补充而成。徐半梅的回忆录有1951年《新民报》连载的《话剧四十年回忆录》、1951年中央戏剧学院作为教材的《话剧四十年回忆录》、1957年《话剧创始期回忆录》等，虽然《话剧创始期回忆录》影响更大，但赵骥先生选择由报纸辑录而成的1951年《新民报》连载版进行研究，底本的选择极有讲究。首先，相比而言，《新民报》连载版在徐半梅回忆录中处于承上启下的位置，更具文献价值和学术价值。徐半梅六十岁时，就有人劝他写一部话剧诞生历史的回忆录，1945年徐半梅在《杂志》连载系列文章《中国话剧诞生史话》，这是他撰写回忆录的初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徐半梅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大幅扩写，1951年2月17日起至5月16日，他以羊老伶工为名在《新民报》晚刊连载《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同年10月，中央戏剧学院辑录印刷成《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作为学习资料供学生使用。1957年，徐半梅在做了删减、补充后，易名《话剧创始期回忆录》正式出版。严格来讲，虽然《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并非正式出版图书，但比起1957年正式出版本，则保存了许多珍贵的史料和观点，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回忆录的真实面貌，赵骥先生采用1951年《新民报》连载版作为底本，为校勘与研究提供了稳定、可靠的基础文本。
其次，极具文献价值的《新民报》连载版回忆录，是赵骥先生第一次全文披露并做整体研究。1957年版《话剧创始期回忆录》内容说明中言：这部稿1950年曾在上海《新民报》连载，以后中央戏剧学院采作教材。所言时间有误，应是1951年。《新民报》连载版在学界关注极少，据我所知，《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仅有几位学者引用，如1954年张庚在《戏剧报》连载的《中国话剧运动史初稿》和陈丁沙的文章《春柳社史记》等，均引用了《新民报》连载版中的史料。因而在收到赵骥先生《幕起幕落：徐半梅与〈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后，我内心狂喜，《新民报》连载版回忆录也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史料之一。
最后，赵骥先生以1951年《新民报》连载版为基础，对戏剧家徐半梅进行了深入、系统的研究。在第一部分《徐半梅与中国早期话剧史》中，结合大量史料全面呈现了徐半梅在演剧活动、舞台化妆术、戏剧理论、戏剧评论、戏剧专栏、电影研究、电台播音、戏剧教育等方面的贡献；在第二部分《徐半梅之戏剧社交圈》中，对徐半梅与李叔同、陆镜若、郑正秋、朱双云、欧阳予倩、刘半农、张恨水、汪优游等人的交游进行了详细考证和研究。此外，戏剧创作方面，徐半梅创作了剧本《反覆花》《雨中人》《心药》《工厂主》等，赵骥先生以徐半梅的《凯旋》剧本为例，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何有完整的剧本，长期活跃在文明戏舞台的徐半梅却不采用，反以幕表戏为宗？在戏剧评论方面，赵骥先生辑录了1910年徐半梅发表在《时报》剧谈栏中的短评，这比冯叔鸾的啸虹轩剧谈要早，剧谈也是新剧史上较早的戏剧专栏之一。
二
在《话剧四十年回忆录》的校勘与研究中，赵骥先生把他中国早期话剧研究的基础性史料融会贯通，以徐半梅《话剧四十年回忆录》的校勘与研究为基础，连缀而成一部完整的中国现代话剧史。
此前，赵骥先生已先后出版了《话剧与上海市民社会： 19071949》（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朱双云文集》（学苑出版社2015年）、《民国稀见话剧史料汇编及研究》（朝华出版社2020年）、《上海都市与文明戏的变迁》（文汇出版社2021年）、《早期话剧在都市公共空间的商演与传播：上海游艺场中的文明戏研究（19191949）》（朝华出版社2024年）等，校勘并出版了朱双云的《新剧史》（文汇出版社2015年）、范石渠的《新剧考》（文汇出版社2015年）、朱双云的《初期职业话剧史料》（文汇出版社2015年）、郑正秋的《新剧考证百出》（学苑出版社2016年）、朱双云的《中国之优伶》（文汇出版社2019年）、《中国早期话剧稀见文献辑录与校勘》（文汇出版社2023年）、欧阳予倩的《自我演戏以来》（学苑出版社2024年）等，拥有丰富的话剧史料储备，在校勘《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中，赵骥先生旁征博引，将其与《新剧史》《新剧考》《新剧考证百出》《初期职业话剧史料》《自我演戏以来》等不同史料进行参照、对比，驾驭自如。如在附录一中，对徐半梅回忆录所提到的19世纪末演出的《铁公鸡》《任福顺》、民立中学演剧被禁、苏州演出《血手印》的意外事故等，均结合史料进行了详细注释，对回忆录中关于戏剧协社、南国社演出的错误之处，进行了纠正。
赵骥先生把《话剧四十年回忆录》和《话剧创始期回忆录》的章节进行了对比研究，观点与论述建立在可靠的史料基础之上，如1957年《话剧创始期回忆录》删去了将中国话剧戏比作小弟弟的说法、对于春柳社演剧之评价及中国话剧运动的源头、回忆早年曾经同共事的旧友生活、有关通俗话剧的阐述等，赵骥先生认为1958年中国戏剧出版社的《中国话剧运动五十年史料集》（第一第三辑）对中国话剧运动始于1917年的春柳社的认定，与徐半梅回忆录的观点有出入，因而得出这种删除和处理与当时时代背景有关的结论。再如回忆录中对通俗话剧的记载，徐半梅把《话剧四十年回忆录》正式出版时的章节通俗剧与文艺剧进行了删除，以绰号标题代之，赵骥先生结合徐半梅1957年的文章《漫谈通俗话剧》，认为徐半梅实际认可通俗话剧，结论令人信服。
此外，书中还统计了徐半梅参与新民、民鸣、笑舞台演剧、东方书场编演剧等史料，这是极其耗时费力的工作，全面呈现了徐半梅的演剧经历，这种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功夫令人钦佩。
三
回忆录作为一种以个人经历为核心的纪实文体，强调亲闻、亲见、亲历，因充满真情实感容易引发读者共鸣，填补了历史细节的空白之处，成为研究特定历史事件的珍贵素材。然而这一文体优缺点并存，个人视角的内在局限，在回忆事件时会经过回忆者有意识的记忆修改或无意识的记忆修改，前面所提1957年《话剧创始期回忆录》删去的内容，即是作者有意识的记忆修改。同时，回忆录难免掺杂个人立场与情感色彩，加之记忆偏差，因而校勘时需认真甄别。
赵骥先生把回忆录记述与史实仔细校勘，进行了鉴别、考证与审慎判断。书中第三章关于徐半梅对郑正秋新民社首演、对笑舞台演出的记载等，与朱双云的《新剧史》、欧阳予倩的《自我演戏以来》进行对比，并结合报刊原始资料指出了徐半梅和欧阳予倩回忆录的错误，对大声公司兼并大成公司的经过也进行了考证。
戏剧演出广告在学术研究中具有重要的多维价值，包含丰富的文本信息，民国时期报刊所载演出广告受到赵骥先生的重视。徐半梅最早涉足新剧演出的文艺新剧场，演出具体日期在朱双云的《新剧史》中记载不明，赵骥先生从1910年《申报》广告入手，得出文艺新剧场首演于8月6日，演出剧目为《爱海波》，并结合《话剧四十年回忆录》中所载，得出《爱海波》即回忆录中所言之《奴隶》。又如徐半梅回忆录中对新民社高度评价，赵骥先生通过《新闻报》《申报》广告进行核实，指出新民社并非在兰心大戏院演出了两星期，实际因兰心大戏院租赁费高仅演两天，后改在得利剧场再演。
在史料辨析中，赵骥先生提出了令人信服的观点。如欧阳予倩和徐半梅在回忆录中均对大声公司有所微词，赵骥先生从史实出发，认为大声公司并购笑舞台大成社，对欧阳予倩和徐半梅均有所影响，二人因而离开笑舞台，故两人在回忆录中对大声公司均持否定态度，且欧阳予倩的《自我演戏以来》成书早于《话剧四十年回忆录》，认为可能受其影响，体现出赵骥先生深厚的文献功底与敏锐的学术洞察力。
校勘与研究的艰辛，更多是一场与时间、文本乃至自我较劲的漫长跋涉。赵骥先生对史料爬梳剔抉、论从史出的严谨态度，运用多种史料与报刊原始文献对徐半梅与《话剧四十年回忆录》进行研究，呈现出中国话剧史斑驳、复杂的多声部图景。承蒙赵骥先生信任，写了以上粗浅的感想。

毛夫国
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
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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