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以人间烟火与生活的诗性交织作为总体的书写特色,通过饮食叙事叙述了多元的市井命题。比如借由《39号卤菜店》聚焦边缘工作者在时代浪潮下的尊严与突围;《扁食》则从食物的名称开始遥望家族的移民史,又借由一笼之味写出了亲情与乡情的双重奏鸣;在《茶叶蛋的寓示》等篇章中又着墨于食物而出乎诗意与哲思,给市井烟火蒙上了诗意滤镜;《故乡的年味》等文则聚焦与里下河地区的饮食文化,带有鲜明的地域特性。
本书在写美食的同时始终带有一种指认的倾向,文中所常常萦绕着的现代性孤独,就在这种重复指认中得到了相应的治愈,这种书写叙事也满足了当代人的情绪需求,和日剧《深夜食堂》类似的作品形成了市场呼应。此外,由于作者有着丰富的下厨经验,书中对许多食物的做法都有比较细致的描写,给本书带来实用性与趣味性。
自序
不愿离开餐桌旁
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平房里,白墙斑驳,天井的墙根下四季覆着苔痕。餐桌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榆木桌子,母亲说年龄恐怕比她还大。餐桌跟着外公、外婆和母亲一起搬过若干次家,桌脚磨损得不稳当了,裹着旧棉布以保持四角平衡。桌面有深深浅浅的裂缝,吃饭的时候,我会被告诫:别把饭米粒掉到缝里!
小时候每一天都过得新鲜又漫长,而吃饭将一天的时间切割得饱满但不令人困倦。那时候家里的饭点很固定;早饭大约在早晨六到七点钟,午饭往往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开饭,春秋天和冬天的晚饭大概在下午的五点半开始,夏天会晚一些,六点半吃罢,仍能看到晚霞。
那时,餐桌位置是随季候而迁转的。春、秋、冬三季,餐桌便临着南窗放着。中秋后,阳光从暴烈的炽白逐渐转成柔和的糯米色,斜斜爬过老玻璃窗的海棠花纹,在豆瓣酱的粗瓷白碗边洇开明亮的涟漪。严冬里的大晴天,在窗下吃饭最有意趣,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直照着汤锅里仍在沸腾着咕嘟着的泡泡,饭菜的热气哈上了窗子。
及至暮春时分,蝉声刚在苦楝树梢试嗓,我们就把餐桌搬到堂屋的西墙位置,那里晒不到太阳。初夏伴着梅雨的潮气而来,屋里的地砖上也似汪着水色,几日雨后,墙角亦生出潮痕,桌子贴墙放着,浑不在意。偶尔有西瓜虫贴着桌腿鬼鬼祟祟地爬过去,寻另一处墙缝没有小孩会怕这种圆圆的虫子,我们捏住它,看它立刻缩成一个球,便在地上将它滚出去。孩童的寻乐不需要明确的恶意。转眼到了盛夏,头顶的电扇是80年代产物,绿漆已带锈迹似苦夏的芭蕉,转起来吱呀吱呀。在汪曾祺的《食事》中,老先生写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咸蛋黄的吱和电扇的吱呀总在同样的季节重合,便觉得电扇的吱呀声更妙,不仅佐餐,亦可催眠,使人昏昏。
榆木方桌恰如棋盘,但四人围坐并分不出楚汉。夏天的菜比冬天清爽,餐桌常有的是粉白的冬瓜、紫红的苋菜、碧绿的黄瓜……茼蒿汤若在铁锅里烧,汤里便有墨色。最热的季节,家里索性不再正经开火,一家子分食凉水湃过的绿豆粥,或做青菜汤煮疙瘩面来吃后者有点像以毒攻毒,吃出一身大汗,热气发出来,反而觉得浑身通透了。
平房拆迁的那次搬家,木桌没再跟我们去下一个居住点,它留在了老房子里,和高高的人字形的屋顶上凸出的房梁作伴。推土机进屋前,我在一个中午偷偷回去过一趟,趴在它上面哭了一回,眼泪沁在桌板木头上洇开深色,那时房屋空荡,哭起来有回声,桌板上还残留着过去十六年饭菜的气味,记得分明。
十二年后,我装修自己的房子。设计师拿着激光测距仪量餐厅时,我总想起往昔,最终决定把餐桌安置在阳台南窗边,离厨房是稍远了几步,但能看见楼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天气好的时候能晒太阳,天气再好一点的话,晚餐的时候兴许还能看见星星和月亮。
我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场景一次次重现。
一起吃饭,对我而言是一个家庭里非常重要而美妙的部分。从前读过一篇文章,作者写:在家人围坐的饭桌前,什么人生苦短都暂且退隐。深以为然。
家人之间的相处说起来或有好几十年,但抛开日常的各自劳作,中间漫长的分别……真正亲密地坐在一处的情形,多半是在餐桌旁发生。我在孩提时期便觉餐桌边是家庭里最有安全感最温柔的场域印象里外公外婆笃信,吃饭的时候心情不好会影响消化,进而影响身体健康,所以严禁母亲在吃饭时责备或训斥我,即使家人间偶有什么口角,吃饭时也会缓和下来,有时候不咸不淡地说几句今天的饭菜,一顿饭倒也能吃得心情还不坏。等吃得饱了,血液都欢欢喜喜地跑去帮助消化了,人也就没什么心思接着生气了,即便再说一两句,也不过是风暴后的总结陈词罢了这使我形成了一种观点:家庭吵架最可怕的情节是大家都别吃了。如果一顿饭能够正常进行,那么生活也一定能够继续舒舒服服地过下去。
因为社会分工的整体变化,现在女性会做饭不必是一项必备技能了,做饭不必视为一种服务,而可以成为一项纯粹的个人爱好或者生活情趣。而我因为延续了对家庭餐桌的热爱而自然而然地习得了在家做饭的技能。
怎么会有比家更适合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场合呢?可以细嚼慢咽轻声细语地调笑,可以随口有一搭没一搭聊会儿最近的社会新闻,也可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点儿高兴的事儿甚至吹牛。
在家宴客也更亲热,尤其在早春或仲秋风物葳蕤的时刻,在家整治一桌家宴再不能更加美妙又风雅了。吃饭的乐子全在看人吃得香。对于掌勺的人而言尤其如此,方言里对合得来的人又说对胃口,可见餐桌上的相处更胜过其他社交场合。
更重要的是,吃完了,也不必急着离开餐桌。就算最后没什么想聊了,只要对餐桌仍有眷恋,再续一轮茶或酒,仍在餐桌边坐着那又怎么样呢?就算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多一刻有多一刻的欢喜,那不是也很好吗?我小的时候就不喜欢吃饭这件事情很快地结束,大概那时候,我就不喜欢时间很快地走掉,不喜欢相聚很快地散场。
有一个春天的周末,餐桌边和朋友对坐,腌笃鲜盛在青山色的瓷碗里,午后河上的波光被太阳映在了天花板上,鱼鳞般明晃晃,像三十年前故乡的月亮。恍惚里又满饮了一杯,深深相信,人是被童年的餐桌塑造了性情。所谓乡愁,不过是旧餐桌上永远温热的一碗米饭,且容我们慢些举箸,慢些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