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日月星辰,这是天的纹理;山川原野,这是地的纹理; 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这是心的纹理。天的纹理谓之天文,地的纹理谓之地理,心的纹理录于纸上,谓之性情文章。
我有几卷性情文章,你有陈年老酒不?若有,何不学古人慷慨。 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据说,有青楼鸨儿向苏东坡虔诚讨教写文章和饮酒的秘诀。鸨儿问曰: 先生向不善饮,而以文名世,何以臻此,愿闻垂教。
坡公稍稍沉吟,道: 文章无窍,唯率性耳;酒事无量,唯放胆矣!
这段对答,是我从他人文章中拾来的,似乎不见于史乘和前人笔记。但书海泱泱、文山苍苍,这一典故或许就藏在哪一部我未曾读过的书里也未可知。即使是后人杜撰,也杜撰得好,很接近坡公的言语行事风格。
言行,君子之枢机;文章,心迹之表露。 一人有一人的言行,一人也有一人的文章。
近年时常温习坡公著作,越发以为东坡文章是天人之合,有仙狐鬼怪相帮衬。又时常读张岱,越发以为张宗子文章离经叛道超凡入圣,亦有神鬼暗中撮合。苏子《记承天寺夜游》《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超然台记》诸篇什,张子《湖心亭看雪》《扬州瘦马》《琅嬛福地记》诸作品,放胆直下,率性成文,令人翩跹欲舞呕哑欲歌,妙不可言。我愿效仿郑板桥和齐白石膜拜徐渭,文章以苏东坡和张宗子为师,甘作其门下走狗。
席上饮酒,古人以戎事作比,谓之 酒兵,凶险之事也。放胆,就像霍去病率汉家轻骑出陇西横扫匈奴,夺其焉支、祁连二山,使其六畜不蕃息,令其妇女无颜色,非胸中有文韬武略又胆子极肥者不能。
率性,顺其本性,从其天然之性,于三岁童子容易,于尘垢蒙了身心的成人却难。这本性,原是天所赋之,在尘世里几番滚爬早已失去,想捡拾回来,得靠后天不懈地涵养、修为。如《周易系辞上》所言: 成性存存,道义之门。不断蕴存和涵养,以成全天性,让它存续不断,就找到了进入道和义的门户。
因之,率性和放胆,貌似信手拈来人人可为,实则,能率性写出绝妙文章的人,与能放胆喝得雄姿英发如坐春风的人,都非凡人,风徽足式。于前者,我心有所慕,虽明知前辈风谊难以企及,但既然视文章为盛美的事业,就只有放胆、放蹄直追,此外似无他法。我心恒定,如乡语所云: 瞎子看牛,死一拽着。
是为自序。
储劲松
甲辰清秋于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