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为让·伊波利特黑格尔研究集大成之作,对于哲学读者而言是一本不可多得的佳作。
伊波利特在书中对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进行了细致解读,直面诸多解读者在黑格尔宏大命题之理解上的分歧并介入讨论之中,在最为重大的问题上证成自己的观点《精神现象学》中最难解释之处,同时也是最为核心的要点,便是人与上帝之间的辩证关系问题。黑格尔神学是一种将有限收摄在无限之中的神秘主义,还是一种接近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与科耶夫的无神论解释不同,伊波利特在多重方向中寻找平衡,只有上帝没有人,这并不好过只有人没有上帝,人有必要超越自己,但其最终方向为何却难以界定。伊波利特认为整个《精神现象学》仿佛是一项壮举,将纵向的超越化归为横向的超越。
基于彼此的战略合作关系,我们新近创办的这所中西书院,又动议在老字号的商务印书馆,再来创立这一套中西书院文库。
自晚清的国门被迫开启以来,由于应战者借以谋求自强的武器,反而必须谋之于外部的挑战者,也就使新一代学术大师的标准,从以往单纯时间性的博古通今,扩充成了如今空间性的学贯中西。于是,如果再从更积极的角度来评估,在当今日益全球化的学术语境中,中西这个界面也就从激烈冲突的焦点,反而变成了学术上傲人的制高点。而浙江大学所以要成立中西书院,也正是鉴于中西这两个字,已经成为领先学府的主要标准,和国际视野的基本标志。本着这样的认识,我们在这个新创的学术机构中,也便可更加专注于文化之间的,特别是中西之间的持续对话,从而既去警惕文明冲突的破坏性,也来憧憬文化交融的生产性。
进而,也正是文明间的这种生产性,反使我们借助空间性的中西,转而去畅想时间性的向上跃升了。也就是说,如果欧亚大陆的四大轴心文明,过去是受到了来自地理的限制,而不得不在有限的传播过程中,两两捉对地形成了那边疙里疙瘩的两希文明,和这边的佛教中国化与儒学印度化,那么,我们如今则可能突破这种地理限制,借助于更方便迅捷的文化传播,去富有成果地进行中国与希腊之间的对话。甚至于,如果我们的运思足够透彻有力,这种对话还应表现为孔子与苏格拉底之间的对话,这既意味着我们经由批判的比较,剥离了依附在宋明理学之上的印度宗教,也意味着我们通过知识的考古,去除了夹杂在西方文化中的希伯来神学。
无论如何,至少是根据我本人迄今的认识,也只有在中国和希腊这两大文明之间,才能罕见地共享着一连串的文化要素,包括多元、人间、现世、经商、感性、审美、乐观、怀疑、有限、中庸、理性、争鸣、论理、伦理、学术、讲学等等,于是,也正是鉴于这两者间的亲和性,我在晚近以来才越来越倾向于认定,正被自己孜孜以求的中国文化的现代形态,绝不会只存在于本土的文化潜能中,而会更加广大而宽阔地,存在于文明与文明之间,特别是中国与希腊的文化间性中。于是便不待言,上面的这种基本的价值判定,也正是我心中中西二字的注脚,而与此同时,它也会预示中西书院的活动方向。
由此就说到这套文库的宗旨。不言而喻,中西书院的基本使命,就是倡导跨越文明的深度对话,并且既要落实为国学与汉学的对话,更要进一步登堂入室,去落实为中学与西学的对话。正是在这种不稍懈怠、未有穷期的对话中,无论是这些在岗的教授同仁们,还是那些应邀的访问学者们,都自然要结出各种形式的成果,而把它们慢慢收拢到一起,便可大体反映出本院的精神风貌与活动轨迹,不管是分别自行撰写的新作,还是我们移译别人的成书,乃至请人重新点校的典籍。可不管怎么说,今后凡是收集到这里的著作,总会瞄向同一个学术目标,那就是要在持续而紧张的思考中,去攀越由中西文明共同支撑的、人类迄今尚未达到的文化高度。
也正是这种想象中的文化高度,从高处定义了我们的工作性质。不然的话,既然我们已跟商务印书馆的同事,另外启动了几套翻译的丛书,有的还可说是规模巨大、卷帙浩繁的,好像就不必再创办这个文库了。不过,即使我们眼下对于西学的把握,确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广度,而且如今已完全不必就此妄自菲薄了;可我们还是念兹在兹地记挂着,自己的文化使命绝不止被动的引进,还更在对于本土资源的有效激活。换句话说,如果中华的历史终不致戛然而止,而中国的文化也终将是命不当绝,那么,我们这代学者的终极文化使命,就只能是在杜鹃啼血般的、死而后已的追求中,促使它递进为中国文化现代形态。正如我曾一再强调过的,唯有对于中国文化现代形态的寻求与奠定,才是我们这场伟大实践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说,这块土地上的未来文化模式,既必须是标准现代的,由此而显出对于全球化的汲取与适应,又必须是典型中国的,由此而显出对历史传统的激活与承继。只要一天找不到它,我们的社会就会一天找不到北,就会日趋紊乱与失序下去;而一旦真正确立了它,尽管此后的历史仍会发生损益,我们却可以像孔子那样,信心满满地发出对于未来的预言虽百世可知也。
而由此也就有理由说,这一套将会陆续面世的文库,虽则在其他方面均可不拘一格,却仍有着严格而统一的标准,那就是因其缜密厚重的学术量,以及由此带来的高度的启发性,有助于国人在中西之间的对话中,在大家向着中国文化现代形态的追求过程中,由于多所发明而能传诸后世,同时也能让我们终究无愧于自己的子孙。
刘东
2022年11月14日于北京友谊宾馆
让·伊波利特(Jean Hyppolite,19071968),法国著名哲学家,黑格尔著作的翻译者和解释者,存在主义的新黑格尔主义代表人物。
译者简介:
韩穗,德国维尔茨堡大学古典学系博士。出版专著《普罗提诺论非存在者概念》(Springer VS, 2016);在《本体论手册》(Handbuch Ontologie)、《中国学术》、《清华西方哲学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十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