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然忘却如何去思考极限(limits)。探讨环境的大多数哲学方法将其首要聚焦点落在自然世界的价值、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和人类世(Anthropocene)的状况,以及我们对世界的重大影响上,后者在很大程度上属于伦理问题。本书在充分考虑这些关注的同时,还强调了一对矛盾的核心位置,矛盾双方分别是自启蒙运动以来一直存在的增长之紧要性(imperative)与相对滞后的极限之再发现(rediscovery)。增长的极限(limits to growth)这一表述来自梅多斯(D. Meadows)等人于 1972 年出版的名著标题,该书名大体上已经进入日常的公共话语。然而,在当前的环境相关宣传中,极限概念本身仍未实现充分的理论化,甚至尚未得到充分的认识。更有甚者,人们有时看似是在努力地主动回避极限问题。但本书恰恰认为,只有正视极限问题并将其作为思考的核心,才有可能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全球挑战。这就需要对极限相关思想的漫长历史进行探讨。《极限问题》力图说服我们:接纳极限概念这件事的价值不仅超越了环境问题本身,而且有可能会产生一种社会转型带来的改革福利。《极限问题》涉及环境学、经济学、思想史及哲学等学科,相信在这些学科的交叉领域进行研究的学生和学者都将会对本书的内容产生浓厚兴趣。
增长的极限堪称家喻户晓,但实际上学术界看起来恰恰在主动回避对极限问题的理论探讨。《极限问题》认为,只有正视极限问题并将其作为思考的核心,才有可能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全球挑战。通过对极限相关思想漫长历史的探讨,本书指出:接纳极限概念这件事的价值不仅超越了环境问题本身,而且有可能会产生一种社会转型带来的改革福利。
前言 权利问题
为了方便读者更好地理解本书内容,我一直觉得书名应该叫"最终阶段"(The Final stage),并以"对极限问题的反思"(Refection on the Question of Limits)作为副书名。不过,劳特利奇(Routledge)出版社见多识广的编辑团队还是说服了我,用这个书名的话会显得含义难以捉摸,毕竟这不是一本谈论剧场艺术的没落:之类的著作。于是我更改了主书名来凸显主题,同时采用新的副书名来更清晰地表明本书将从历史维度对该主题进行分析,并且涉及对"极限"一词本质的探讨。哪个标题更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其实,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副书名中用"历史"作为修饰词不够妥帖,因为本书仅在思想史这层意义上进行透视。此外,我对现在书名中"阶段"一词的缺失感到尤为遗憾,这个概念正是我理论框架的核心。话说回来,这种遗憾恰恰印证了本书的重要论点之一:我们不可能同时拥有一切。
无论如何,此刻我还想简单说明一下书名中另一个词的缺失反思。本书确实是一种反思。使用这个词时我指的是一种尝试,试图从多方面审视极限问题,探究该问题能让我们思考哪些东西,甚至如何影响我们的思考方式本身。或者说本书是一种试笔(我用的是essay一词的本义),即通过直面我们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具挑战性的问题,努力探求一种可能的答案,从而打开通路,得以展望或预测未来。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思考是一种不带感情的(dispassionate)纯客观思考。恰恰相反,诚如我的上一句话所述,我的思考是由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带来的激情投入状态(passionate engagement)驱动的。甚至可以说,和"passion"这词的本义一致,我的思考过程就是一种主动吃苦的磨难。但这种吃苦尝试是为了进行反思,而不是盲目重返既定的道路。这一性质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本书为何呈现为目前的形式。鉴于我找不到更好的词来描述,姑且可以说本书的形式是有机的(organic)。书中有一章明显比其他章更长,这是因为它需要此等篇幅来展开论述。中间的3章(第2、3、4章)大部分在描述过去(即使我采用的并不完全是真正的历史学家眼光),而开头第1章和最后的第5、6章则更多地关注当下。本书是写给普通人的,希望每一位专注的读者都能读懂,所以书中没有任何缺乏解释的专业术语。不过,即便从良好的初衷出发,本书或许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本学术气息浓厚的著作,尤其是在集中引述其他文献时。归根结底,本书是个自带愚直(stubborn integrity)气质的"杂种"(hybrid),这种写作风格是对某种必要性的回应,我希望读者诸君也能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这一点。
接下来还有另一个问题:写作的资质。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是我这样的人来写这样一本书?毕竟,我既非环保主义者,也没有受过专业经济学的训练,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取而代之,我的学术背景倒是在文学和语言领域有过广泛涉猎。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的母语是法语,如果说还谈不上彻底忠诚的话,至少我多年来做到了尽职尽责地把精力奉献给法语研究事业。此刻,我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在那段时间里大量的工作与投入事实上都已成为我这次写作的铺垫。当我可以自由地去写我最关心的东西时,之前的这些工作再次有力地表明了它们存在的必要性。这并非虚言,但我认为更加兼容并蓄的答案应该是:由我们自己来书写有何不可?我们之中来自各行各业的众人对"人类如何思考、感受自身并自我表达"产生关注,并从各自的个体与集体经验中创造出意义与价值,这又有何妨呢?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关于"我们是谁"的认同都是从这些经验中代代传承而来的。关于极限问题,"世界的极限"正是我们都理应发问并需要去尝试解答的问题。这涉及我们所有人,而同具体的出身与嗜好无关。在这种意义上,本书的副标题应该是:从人文视角透视环境危机(A Humanities perspective on the Environmental crisis)。这个副标题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所讨论的危机乃是全人类共同的困境。对于那些深入关注这一重要问题的读者来说,他们可能疲于阅读科学性更强的专业文献,这样的副标题可能更具吸引力。
借助一位思想家的权威,我们可以尽快意识到反思的重要性他就是亚当·斯密(Adam smith)。斯密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为重视劳动分工及其带来的"特定专业",同时他也承认"哲人或者说推测者(men of speculation)"的重要性,认为"他们的专职并非做任何事,而是观察一切事物;而且,比起精打细算,他们更擅长将相距最远、差异最大事物的力量结合到一起"(smith,1776,I.i.9)。事实上,在关于专业分工的现代语境下,斯密思考的这类人更像是发明家或工程师而非哲学家,但他的观点依然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在现今这个劳动(包括智力劳动)的分工极为精细的时代,我们已经在知识领域获得了非凡的进步(拜前述智力劳动分工所赐)。正因如此,我们更有必要多花点时间,如斯密所言"观察"这些知识所带来的"一切"。某个具备天赋的人能宣称他掌握了当代科学与"推测术"的所有领域,这样的事情尚有可能发生的最晚时代正是亚当·斯密的时代,放到现在则近乎完全不可能。这是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为了理解自然科学(往往还包括相近的社会科学"姊妹学科"),不仅数学能力是必需品,而且还得掌握高度专业化的哲学语言。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这些爱思考的普通人必须放弃知识,或者更确切地说,放弃科学(正如我们的理解,"科学"和"知识"这两个词现在其实指的是同一件事)。我们只须对特定的人群报以信任,他们毕生致力于研究、推测和实践事业的某一领域,并努力让我们直接或间接地享受到他们的劳动成果。
因此,我首先要感谢那些为我提供灵感和思路的环保主义者、生态学家和勇敢的经济学家,虽素昧平生,但通过著作神交已久,我所能想到的一切都源自他们。事实上,本书并没有什么闻所未闻的内容,有关极限的警钟已经被猛烈敲响很久了。我尤其关心那些曾经感受到(其中有些仍正在感受)警报的先驱者,他们在旷野中大声疾呼,经久不息。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理应接替他们的使命,继续呼吁,无论多少次,无论用何种方式,直到最后被听取为止。当然,我不可能一个不漏地记得或提及为此做出贡献的所有人,任何相关领域的学者毫无疑问会对这些遗漏感到遗憾,但我已尽自己所能,希望我所仰慕者中的大多数人都能在本书中发现自己。我也知道,本书大部分参考文献来自用英语写作的学者和思想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本书根据我在美国时的经历来构思并写就。美国正是我认为最需要听取上述"旷野疾呼"之处,这并不意味着我否认其他国家和语言环境中做出的所有贡献,尤其是我的法国同胞的贡献,虽然我在这些篇章中提及他们时显得格外审慎。毫无疑问,除了"消增长"(décroissance)这个对塑造我思维方式尤为重要的概念,我在其他方面同样应该感谢我的同胞。
回到我身边的"小世界"里,我想对梅莱亚·埃穆纳(Mélea Emunah)致以特别感谢,感谢她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环境科学学生在事实调研方面提供的宝贵帮助,以及感谢她令我保持清醒、大道直行。
我还想感谢一些好友,他们各自以某种方式为本书做出了贡献:农夫艾伦(Alan)向我们展示如何正确行事;和多米尼克(Dominique)的周四例行谈话给我启发;多萝西(Dorothy)的贡献稍微有点复杂,长话短说,她很早之前就向我提过建议:"下一本书,你应该用英语来写。"
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谢伊丽莎白(Elizabeth),你完全担受得起本书的题献。当我感到心力交瘁、难以为继之时,是你如助产士(sage femmme)"般握着我的手助我发力分娩,如是本书方能呱呱坠地
克里斯蒂安·马鲁比(Christian Marouby),美国米尔斯学院的荣休教授,《乌托邦与原始主义:关于古典时代人类学想象的文集》与《自然的经济学:关于亚当·斯密的人类学的文集》两书的作者。
第1章 极限问题
第2章 最后阶段
第3章 马尔萨斯时刻
第4章 最终诸阶段
第5章 极限的回归
第6章 物品问题(一个不确定的结语)
附录 汉英人名对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