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动物园》是田纳西订威廉斯于1944年首/次发表的剧作,这部戏剧充满了强烈的自传元素,也是作者的成名之作,曾荣获1945年纽约戏剧评论奖。
作品讲述了大萧条时期圣路易斯的一个普通家庭如何逃离残酷的现实,以及如何逃离一直笼罩着他们的痛苦回忆的故事。
鞋厂工人汤姆爱好写诗,但为了养活被遗弃的母亲阿曼达和瘸腿的姐姐劳拉,不得不整日做自己十分厌烦的工作。
劳拉性格内向敏感,而且自卑,整天和自己收藏的一套玻璃动物为伴。吉姆原是劳拉中学时暗恋的同学,他鼓励劳拉树立自信,最后告诉她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
劳拉伤心之余,送给吉姆一只玻璃动物作纪念。吉姆走后母亲责怪汤姆糊涂,汤姆受了委屈,离家出走。
序 言
1944年12月26日,正当大部分美国人将收音机调到新闻节目,关注当时在比利时的阿登高地发生的关键战役时,一个紧张的年轻剧作家正在为家门口的事情焦心。他在芝加哥市民剧院来回踱步,等待大幕升起的那一刻。他的焦虑不是没来由的。最后的彩排不顺利,演职员在后台的宿怨威胁到了舞台上角色之间的化学反应,再加上冰冻的天气几乎让全城都停摆。况且他还有过差不多整四年前一场首演惨败的痛苦记忆,那时初出茅庐的田纳西·威廉斯首/部大制作戏剧作品《天使之战》演出失败,令他蒙受羞耻,大受打击。那场灾难之后,威廉斯在全国各地旅行,度过了穷困潦倒的两年,最后终于在好莱坞的米高梅公司得到了一份虎头蛇尾的合约。他一边作为受聘剧作家毫无指望地操劳,一边写自己的剧作(其中就包括《玻璃动物园》的雏形),他曾抱怨说好莱坞的殿堂会向外发射致人精神死亡的射线。
虽然说他从1930年代末就开始起草《玻璃动物园》,但他之所以在米高梅期间集中精力去创作这部仍在演进的剧本,很可能是对家里的牵挂增多的结果。1943年,就在威廉斯到达西海岸之前,他的姐姐罗丝在圣路易斯做了脑部前额叶切除手术。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在一定程度上,《玻璃动物园》代表了威廉斯试着接受姐姐的病况,也许还试着免除自己的负疚感,因为他没有采取其他行动来阻止这个手术。在米高梅,威廉斯一边为拉娜·透纳等演员写那种他所谓的胶片胸罩,一边在写《玻璃动物园》的草稿,最终向米高梅交出了这个剧的银幕版(当时题为《绅士访客》,米高梅后来在这个剧的银幕版权竞标中失败)。当然,田纳西·威廉斯的最终目标是要去百老汇,但威廉斯及剧团决定先在芝加哥首演,然后再去挑战纽约剧评界。直到首演前,剧作家仍然面临着许多障碍,还在应对各种问题,比如制作人艾迪·道灵和其他人都要求他对剧本做出重大改动。但好在威廉斯坚韧不拔,这部剧出众的题材,出色的演绎,加上也许纯粹是幸运,突然之间,他为之奋斗不息的名望终于到来了。当剧评出刊,这部戏准备到纽约的戏剧屋剧院演出时(该戏后来在这里上演五百六十三场),人们感到美国戏剧正在发生某种重大改观。虽然观众是被温菲尔德一家的遭遇所深深打动,劳蕾特·泰勒饰演的阿曼达也近乎出神入化,但真正令评论家和戏剧爱好者着迷的是这位新人剧作家,他的南方气质,诗一般的语言和巧妙的戏剧手段。田纳西·威廉斯突然之间成了别人谄媚讨好的对象,可能还在懵懂之间就一举成名。大约三年之后,他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新身份地位,他在一篇题为《成功之灾》的文章中,描述这一转折点,说他从默默无闻的处境中,被一把抓起,突然扔到一个显要地位。
在他完成《玻璃动物园》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威廉斯也曾写过另外几个剧本,同时他还致力于创建一种全新的戏剧美学。威廉斯自幼就是电影院的常客,现在他在试验一种更为流畅的戏剧结构,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模仿电影的场面调度技巧,影片导演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把事件呈现在摄像机镜头前。为了证明所谓雕塑式戏剧存在的必要性,威廉斯曾经写道:我把它看作舞台上减少动态的一种方法,塑造雕塑式的姿态或静止画面,有点像某些动作拘谨的舞蹈,动作减少到只有最基本或者最重要的几个。(关于这种技法我们最先想到的一个手边的范例就是《玻璃动物园》的最后一幕,圣母一般的阿曼达抚慰劳拉的场面。)威廉斯的舞台改革多多少少是重拾了欧洲表现主义的戏剧手法,但当他的那些造型戏剧元素(更侧重于对现实的描绘)与他高超的抒情浪漫主义结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结果在美国戏剧舞台上代表了一种强大的新生力量。
今天我们很容易理解,为什么1940年代那些对现实主义以及平淡的对话感到厌倦的美国观众,在这种相当沉滞、墨守成规的戏剧气候中,会热情拥抱威廉斯千变万化的本事。这个新鲜的声音恰逢其时。可是为什么这部戏能够持续不断地,至今都让观众为之着迷,引得像海伦·海耶斯、杰西卡·谭迪、凯瑟琳·赫本和琼恩·伍德沃德这些天才女演员投身其中,从阿拉伯语到泰米尔语,各种译本层出不穷,四次搬上电影幕布,小到中学剧社,大到伦敦的干草市场伦敦著名的剧院街区。曾为干草等农产品的交易市场。各种舞台上演出不断;引出无数的文本分析、细读导览?从温菲尔德一家人首次登上舞台至今已有五十多年,这个破碎的家庭仍像从前一样广受关注。
有一点绝对不是巧合,许多美国最重要的戏剧,从《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到《推销员之死》《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一直到《被埋葬的孩子》,都描述了家庭内部的紧张矛盾以及疏离隔阂,家庭内部见招拆招,没有硝烟的战争。当然,用戏剧表现家庭冲突这种可贵的传统并非美国所独有,这个主题跨越了不同文化,早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之前就已存在,甚至能追溯到埃斯库罗斯的戏剧。田纳西·威廉斯显然认识到,将内心的冲突放到最亲近的家庭成员中,能够提供充足的素材,足以牵动观众的同理心和情感宣泄,因为这种程度的情感冲突,几乎能够让所有人感同身受。
威廉斯一家住在圣路易斯的那些年,算得上他一生中最不快乐的时光,曾经在采访中记者问到是什么让他第一次落笔写新奥尔良,田纳西回答说:圣路易斯。对威廉斯而言,《玻璃动物园》的创作是源于一段悲哀的经历,这是我写过最伤心的一部戏。充满了痛苦。我看的时候还是很痛苦。写这个剧本不断将他带回自己家庭生活那些惊心往事的记忆中,尤其是他跟母亲之间的那些误会和罗斯那让人伤心的生活状态。
威廉斯本人以及他的传记作家们早已将威廉斯和温菲尔德一家的对照关系罗列清楚。威廉斯家从密西西比州地位显赫的外婆达金家族的乡间豪宅搬出来,到了圣路易斯,住在一套简陋的公寓里。同本剧伤心欲绝的叙事者一样,田纳西(当时叫汤姆)在制鞋厂工作,同时梦想着要当作家。威廉斯的姐姐罗丝(即劳拉的原型)问题很大;大多数熟悉她的人都会认为埃德温娜·威廉斯几乎跟阿曼达一模一样。汤姆的确曾为罗丝带回家一位绅士访客,他姐姐也确实有一套玻璃小动物,但他们的弟弟达金记得那只是两三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很可能是从伍尔沃斯商场伍尔沃斯商场是创立于1879年的一家美国廉价商场,最初连锁店的商品标价不超过五美分,后来提升到十美分。买的。虽然我们可以说威廉斯大多数的作品都带有一定的自传色彩,但也要记住一个要点,即使两相对应非常明显,现实与剧作也存在重要的分歧。首先,在剧中描写的与圣路易斯对应的日子里,威廉斯的弟弟也住在家里,威廉斯的父亲科尼利厄斯·威廉斯下班后通常都待在家里。达金·威廉斯曾回忆道:我父亲总是在家,这恰恰是我们家最大的问题之一。当我们在寻找威廉斯戏剧中的自传因素时,不应当将他的全部作品看作实际经历的再现,而是当成一种有机的全息图像,来自重新组合和润色的人生经历,堪比莫奈的大教堂研究系列或者高更笔下的岛民生活画作。威廉斯从那些痛苦的圣路易斯岁月中抽取了充分的素材,用以写出一个通俗易懂却又远比表面看去更为复杂的故事。
当温菲尔德一家支离破碎的世界一点点展开,第一个明显的裂痕就是他们降到泯然众人的社会地位,他们居住的是这种巨大的蜂窝式集群单元楼……自动融合成的一个聚合体。这是一个边缘化的群体,而这几个寻找自我定位的个体,处境就更为艰难。阿曼达、劳拉和汤姆都在默默地经受着生活的恐怖,同时又徒然无功地在彼此面前努力掩盖或者压抑自己内心的恶魔。因此《玻璃动物园》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几个家庭成员的生活构成了一个默默陷入绝望的三角结构,每个人都在自己特定的地狱中挣扎,同时努力逃避,不被对方的心魔拖下水。
事实上,不同模式的逃避构成一个主题,帮助构建这部戏的框架,因为每一个角色都寻求逃避,即便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出逃,也是通过想象逃离现实。温菲尔德先生,一个总在打电话的男人,爱上了出远门,他成了这蜂窝式集群单元楼里第一个出逃的人。从他那张非常醒目、笑容满面的照片,和那张哈啰再见!的明信片都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离开丝毫不感到遗憾。因为自己就是这样被抛弃的牺牲品,因此当汤姆本人遭遇到牺牲自我和追求自由的两难抉择时,情况就尤为艰难。但汤姆在电影院的那些替代性的历险最终要让位给消防逃生梯,从那儿离开去参加商船队,他离开是为了尝试在漂泊中弄明白,到底空间里缺的是什么。但他的离去带来了严重的后果,正如他最终意识到,阿曼达和劳拉从此往后将更加闭塞,各自沉入水仙花和玻璃独角兽的世界里。虽然汤姆最终追随父亲的步伐而去,但姐姐那些无法熄灭的烛火,就像《古舟子咏》里的信天翁,会永远诅咒他的旅程。汤姆可以扮演一下魔术师马尔沃里奥,就此从温菲尔德家的公寓/棺材里消失不见,但他最终必须得回来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并且采取别的魔术技巧(比如让舞台场景暂停,然后再次消失到其中)来证实他的观点。况且,汤姆具有复杂的多面性他是威廉斯笔下那种典型的艺术家/梦想家/浪漫的/被误解的局外人让他成为了威廉斯最典型的逃亡者形象,显示出艺术作品与传记之间那层薄纱一样的帘幕。
汤姆也许是个白日做梦的人,但所有角色中阿曼达对现实的把握是最为脆弱的。她用编造关于绅士访客的虚假记忆和无法兑现的空洞诺言来美化自己悲惨的处境。她那些诗意的狂乱发作,尤其是她记忆中那些关于水仙花的画面,会将她带回到过去的时空,生活还充满希望和各种选择的时候。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几乎起到内心独白的作用,看似一堆杂乱无章、模糊不清、不大可能真实发生过的现象的罗列(真的曾有过十七位绅士访客吗?),它们明确了阿曼达多么深地退回到过去的时间里,远离圣路易斯公寓里那些紧迫的问题,去到另一个维度空间,在那儿电费账单能付得起,阳台代替了消防逃生梯,安排求爱者来访的日程变成了她最迫切的问题。讽刺的是,她这些理想化的往事变成了对女儿未来幸福不切实际的愿景然而这种希望跟劳拉能找到伴侣的实际前景形成了可怜的对照。通常当劳拉获得幸福的可能性被完全否定的时候,阿曼达就被迫面对接待绅士访客惨败的现实情况,然后责怪汤姆,第一次明确说出来,说自己是一个被抛弃的母亲,说她自私的儿子有一个老处女姐姐,还瘸腿,没有工作。观众和读者可能会选择将阿曼达看作恶魔,或是把她看作一个迷失方向的圣徒,但因为她性格的复杂性(首先在威廉斯戏剧人物简介的描述中可见一斑),绝对不能仅仅依据她是不是个好母亲来轻易给她评价。她一方面对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怀着最美好的祝愿,但另一方面却试图掌控汤姆的生活方式,阿曼达是一个大家都必然对她怀有矛盾情绪的母亲。
虚构理想化的往事成了阿曼达对当下生存状态的一种补偿,而劳拉退缩到自己那些玻璃动物的世界里,这成了她仅有的、想象中的逃跑。她的近乎病态的羞怯和完全的脆弱,将她象征性地摆放到了书架上那些动物之列。她无法保住一份差事,甚至无法学完一个打字的教程,她从外面这个雷电世界隐退,似乎帮她隔绝了更多混乱情况的发生直到有恋情的可能性出现。
一个俗套至极,名叫吉姆·奥康纳的,客客气气、普普通通的小伙进到了温菲尔德一家这个绝望的铁三角中间。吉姆是这样一种角色,他就像《欲望号街车》里的米奇,渴望普通人的生活,确实也过得非常成功。他甚至比威廉斯其他的那些剪影式人物更单薄,吉姆相信知识、金钱一一到位,就能构成民主制度有效运转,相信宣传中的进步世纪。而且他对于未来怀有坚定的信心与此恰恰相反的是,这样一来威廉斯的幻想团里绝对不会有他的位置。当吉姆的到来威胁到劳拉跟外界的隔绝时,她的第一个冲动是逃跑,对于受伤的小动物而言,这种反应很自然。随着他继续深入做客,她与正常世界之间短暂而肤浅的调情也在继续。在剧中最精彩,也最充满象征意味的一幕中,独角兽的角被打破的刹那,让我们骤然以为劳拉已经摆脱了诅咒,尤其是那个吻发生之后。然而这短暂的浪漫小插曲之后,紧跟着就是那刺耳且惊悚的关于贝蒂的消息。这时,打破的独角兽就产生了一重更为暗黑的意义。虽然吉姆对劳拉的求爱行为并不是出于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有心;而当吉姆咧嘴一笑,得意地溜走时,他对自己走后造成的伤害几乎是一无所知,他看不到打碎的独角兽的世界,以及劳拉粉碎的伴侣之梦。
田纳西·威廉斯的这部回忆剧,将我们带入了那些私密的世界之中,在这里欲望撞上冷酷的现实,失落取代希望。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仍然被这部探索人生处境种种的戏剧所吸引。威廉斯的这部新的造型戏剧取得了巨大的艺术成就,在这部作品中,他展示了如何将音乐、诗歌和视觉效果有机结合,来表现情感强烈的场景,从结构上支撑起这些充满象征意味的关键时刻,让观众离开座位读者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感到思绪被这些不同时刻填满,而那些敏锐的人会更长久地受到这些思绪的纠缠。威廉斯曾将《玻璃动物园》描述为我第一部安静的戏剧,也许是我最后一部。然而从这种安静之中,传来角色们绝望的哭喊,只要我们去聆听,这哭喊声就会不停地寻求理解和认同。罗伯特·布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