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化_[法]朱利安著赵鸣译_9787208198579

自十九世纪末以来，对中国思想文化资源的援引在西方哲学研究中愈加普遍。法国著名汉学家朱利安在本书中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潜移默化入手，将默化这一居于欧洲思想传统之外的概念引入西方世界。古希腊思想传统强调两种状态之间的界限，而默化沉默地转化强调在日常中无声无息、持续渐进的变化，如身体的老化、山体的风化、冰雪的融化、季节的转变。以这一概念为起点，朱利安教授重新考察了起始终结时间等概念，亦巧妙地透视了欧洲传统的政治观、历史观、生命观。
朱利安教授在对中国和欧洲思想概念进行辩证和阐释之时，常常也从生活世界以及文学著作中，撷取证例：比如作为默化的反证的绝对事件911；比如乘火车从巴黎到布列塔尼于无所觉察中的景观改换；比如《安娜·卡列尼娜》中，卡列宁的耳朵在安娜眼中的陡然惊变；比如《红与黑》中牵动于连命运变化的瓦勒诺先生的飞黄腾达和德·雷纳市长的贬谪；等等。由此，朱利安也对文学提供了令人惊喜的解读视角。

序言

许多后果令人震惊之事，其实就是在我们眼皮底下酝酿成形的。它一刻不停地酝酿着、成长着，可我们往往视而不见，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后果，确然无疑：临了爆发时，它扑面砸下，排山倒海一般，令人震骇。这里所说的看不见，指的既不是心理上的种种情感变化、内心隐私，也不是种种观念，虽说观念一开始在本质上就被哲学定义为是不可感的。我所说的不可见，实乃一种现象，内蕴其本身悖论的现象：其生发日益壮大，其行迹历历在目，锲而不舍，全面铺开；尽管如此，却又很少为人所察觉。缓缓然成长，不动声色；处处有表现，不易确定。那不是一道金光乍现令人目眩，恰恰相反，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现象罢了：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时刻在眼前上演；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之熟视无睹，待你注意到它时，就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了。
譬如长大，我们是看不见长大的，无论是树的长大还是童子的长大。直到有一天，再次见到那树、那童子，我们大吃一惊：树干已好粗，童子已齐肩！衰老也一样，它是我们无法看到的。这不单单因为老去本身就是一个持续不断进行的过程，结果只能以渐进的方式一点点呈现出来，还因为，真正的衰老，体现为无所不在的全貌。浑身上下，无一处逃脱：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充气似的脸庞、臃肿的身躯，面如土灰，形容枯槁，再加上黯淡的脸色、皲裂的皮肤、塌陷的身材、萎缩的肌肉，此番细节实在举不胜举，不一而足。长久以来，世界各国的文学作品有一个共同点，总是以或讥讽或同情的口气对衰老进行描述；然而，不论怎样巨细靡遗地罗列，注定无法达到这个全部。所谓全部，就是说无一物免于此劫：老化的不仅仅是视力，还有笑容、语调、手势，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颓势。至于形容举止，引用普鲁斯特笔下的文字，我们的双脚似乎穿着沉重的铅鞋，步履蹒跚。
既然改变的是全部，没什么能从中离析，那么这个过程中生成的显在，就算是摆在我们面前，也是看不出来的。某天清晨醒来，也许我们突然发现两鬓生出了几缕象征衰老的银丝，但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节。我们之所以看上去老了，或是坐公交时，周围人开始起身为我让座，并不在于这缕缕白发，而是我们的整个状态，全副身心，无一不是如此……接受整容手术的人最清楚不过了，他们试图修复眼角的皱纹和脸部的松弛，可是，腰弯背驼，声线喑哑，更让老相尽显无遗。几缕白发不过是不经意间暴露的线索，凸显在外，背后隐藏着看不见的潜移默化。
在这里，说默（silencieux）化，比说看不见的（invisible）化更贴切，更隽永。不仅仅因为这一转化的过程是觉察不到的，而且它独断专行，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推进：不引人注目，独立于我们的掌控之外；也可以说无意惊扰我们，尽管过程眼睁睁就在我们身上发生，直到将我们摧毁。一天，偶然翻出二十年前的一张照片，我们会立刻陷入无法抑制的恐慌。定睛细看，禁不住要问自己：这怎么会是我的脸呢？这不是那个我，但不是我又能是谁呢？当然，我耐下性子重新组合脸部的轮廓线条，还是能一点点地认出自己来，只不过要不断给自己暗示，接受这种陌生：在茫然困惑的目光下，我已然解体。再比方说，与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重逢，……在不少地方他还是那副模样。然而我不能理解，那怎么会是他。（参见普鲁斯特《重现的时光》结尾）
再随便举个例子，如在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家的最后一个上午。文学于此可说是将了哲学一军，它使（欧洲）哲学未思之处得以显现。我们的经验中忽然张开了一个黑盆大口，而哲学对此弃之不顾。翻看照片时我很清楚这个人是我，偶遇故人时我也明白那个人是他，我只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我并不想提出什么怀疑（此怀疑甚是有名，乃迈入哲学之门槛），而是要弄明白，究竟怎么做才能消除面对过去的疏离感，如何说服自己去接受横亘在往昔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冲突？前后之间到底打开了一道怎样的缺口，即便理性也无法将它们重新缝合？在一前一后的两个我或他之间，究竟竖着道怎样的铜墙铁壁，它厚重结实，难以穿透，将我们与过去隔绝？必须承认，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人困惑不已，甚至超越了其他任何可能提出的问题。刚刚从中拉出一条线索，围绕着庸常凡俗打转的我们就在担心会不会被它带离得太远……但从本质上说，它难道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吗？此疑问，挖掘之深邃，角度之尖锐，显然是其他问题所望尘莫及的：本属无心插柳，却在不经意间打开了通往比任何真实还要真实的通道。它直击要害，也最接地气，显而易见却鲜少被谈及。
显在的效果在我们眼前呈现，明明白白，不容置辩，甚至有疾风席卷一切之势，此时再看那道打开的缺口，当中自然涌现出某种启示的意味，那是一个从黑盆大口中跃出的启示，即人们所说的显灵，但却和对神秘的欲求毫无关系。老了，一个词便能道尽其中之意吗？然而，这个词不是比其他任何词都更显语义丰满吗？长久以来在静默无声中进行的转化，走到这一步终已势不可当，以狂风骤雨般的结果高调亮相，真实的力量朝我们迎面袭来。衰老，在我身上无声无息地进行，让我意识不到，直到有一天，把我变得不再是我。有了这个思考，再来看哲学认识论中津津乐道的重大命题，竟是那般晦涩抽象，那般无足轻重，已被抛至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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