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晃动圣科伦基尔的水晶魔眼,作者引我们观看这座旧称冬境(Hibernia)的翡翠岛无人注视的背光面。
在埋葬着法登默圣诗集的泥沼深处,在淙淙泠泠的盖尔语诗节中,在千年墓葬石和凯尔经羊皮上盘旋的螺纹里,在乔伊斯圆塔、贝克特桥与王尔德故居的角落里,在叶芝和格列高里夫人洒落的塔罗牌中,在托宾与琪根反复描摹的无人海岬边爱尔兰大地遍布着化身为矮妖和精灵的秘密,它们并非有意躲开人群,只是在等待一个波德莱尔式的迷路者,或者一双慢下来的眼睛。
初版自序:在外过冬
一
在这里,我无心爱之人
亦无忠实的朋友,我心哀戚
……我被命令住在灌木丛中
在橡树下的地穴里
地洞寒冷,渴念攫住了我
山谷幽黯,峰峦险峻
牢房覆满石楠,将我咬噬
无欢乐的住所……
黎明时分我独自在橡树下
环绕着地洞,原地走圈。
古英语抒情诗《妻室哀歌》
翻译到上面这节诗时,我已经在海波尼亚岛住了大半年,海波尼亚是爱尔兰的拉丁文旧称,意思是冬境。这个名字实在贴切不过,大概从九月份下半月起,我就没有摘掉过羊绒围巾,始终套着在上海时只有大冬天才会穿的雪地靴、大衣,每天出门几乎都是一样的行头。这样偷懒当然好处很多,尤其在那段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在阴雨中走一个多小时路赶去导师办公室的日子里,最少化了搭配衣服的时间。代价是一种灰不落拓的自我认知,走在路上使劲把脸埋在围巾里,一心希望没有任何人看见自己,最好可以随时消失。
在冬境,一切都是极简的:衣、食、住,还有人。不夸张地说,在海波尼亚的第一年,我身边没有任何可称为朋友的人,其实,这也是自己主动作出来的。每年来爱尔兰的博士新生都有互助会,尚未出发前就会在群里一起商量租房,解决生活问题等,另外还有学者联合会这个固定的组织,负责定期给要在荒岛熬四年的苦孩儿们送去集体的温暖。出于一种也许无聊的执拗,我小心地避开了这一切。我早早订下了位于郊区海边的、有独立卫浴的宿舍,我的室友是四个学商的爱尔兰硕士和一个搞仿生学的美国博士,我打算做个隐士。即使这意味着昂贵的房租(所以就有了食上的极简:做得最多的荤菜是万物炒蛋,万物包括可以得到的任何食材,比如土豆)和每天花在走路上的两个半小时,那时候觉得,为了得到孤独,安静和孤独,这些完全不算什么。
然而,伏在桌前与《妻室哀歌》中扑朔迷离的属格、与格、离格以及交叉结构做斗争的同时,我还是产生了过于强烈的代入感:这说的,多像是我现在的生活。圣诞过后,室友们都回家过寒假了,连物业人员也不再每天上班,整栋公寓渐渐变成了一幢名副其实的空楼。除了周末去超市买菜时与收银员简短的交流,我已经数十天没有和现实中的任何人说过话。看书间歇我养成了观察对面公寓一排排窗帘的习惯:统一的脏兮兮的淡卡其色,以不同的幅度在风中鼓动,形成角形或者波形的褶皱,没有一幅被拉开过。我甚至发现自己和诗中的女主人公一样,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边扳着手指喃喃自语,一边绕着客厅里的桌子走圈。我倒不担心自己的精神状况,假如多做些努力,打起精神出门社交,多半要在人群里碰到更大的疯狂。而待在原地,站在可以看到磁蓝色远山、满园枯枝、枝头蹦跳的灰喜鹊的落地窗前,至少我可以想象他们并不疯狂。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在外过冬,却是我在外度过的第一个,在最彻底的意义上,只有书本和纸笔相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