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同传》_余连祥著_9787523418673_厦门外图集团有限公司

这本《钱玄同传》洋洋30万字，史料里见思想，阐释中不乏趣味，配上了丰富的图片，一个远去的思想者的形象活了起来。写这些难忘的人与事，渗透着作者的使命感，词语里不乏神往之意。如此说来，这是一本向五四致敬的书，懂得过去，方能面向当下和未来。

难得的钱玄同画像

钱玄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激烈反传统的典型代表。胡适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陈独秀紧接着发表《文学革命论》，钱玄同一一致信《新青年》表示赞同。为了扩大《新青年》团体的阵容，钱玄同到绍兴会馆动员鲁迅、周作人给《新青年》写稿，成了鲁迅《狂人日记》的催生者。

人们往往视钱玄同为学术史上的狂狷之士，因为他将白话新文学的革命对象明确为桐城谬种和选学妖孽，似乎有意将对手妖魔化了。这个特殊的命名，词语是戏谑的，而内含着思想革命之光，成为文学史转型的符号之一，它的效果也显而易见。鲁迅在《五论文人相轻明术》中认为这八个字形容惬当，所以这名目的流传也较为永久。那时候为扩大《新青年》的影响，引起社会更广泛的关注，特别是要对一些守旧派思想进行全面批判，钱玄同和刘半农经过一番策划，决定以一反一正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写文章，批驳那些反对新文化运动的顽固派。钱玄同、刘半农的双簧戏，前者把林纾捧上了天，后者把林纾骂入了地狱。被《新青年》褒贬的林纾，固然是个好战分子，跳出来对阵，引发一场新旧论战。这种做法今人会觉得不太厚道，但实际效果是新文化之风刮得更强烈了。

1918 年 4 月，钱玄同在《新青年》发表《论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提出废除汉字的主张：欲使中国不亡，欲使中国民族为二十世纪文明之民族，必以废孔学，灭道教为根本之解决，而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解决。钱玄同这一引发争议的惊世之言，并非像当下的网红明星那样故作惊人之语。钱玄同曾对朋友说，他其实并不主张立刻废除汉字及国语，而是主张暂时仍用汉字写白话文，将来用世界语或拼音文字。

如今想来，我们应该从清末民初救亡图存的极端历史语境中去理解这一惊世言论。这种深刻的片面是一种矫枉过正的策略，其目的是彻底打破旧文化的桎梏，为新思想开辟言说空间。钱玄同的主张不是简单的虚无主义，而是从汉字研究中得到的一种看法，未尝没有学术价值。不过，文字与语言，乃历史形成的，还有社会惯性的力量，学者要变异其径，也非容易之事。至于如何用汉字写白话文，钱玄同在《论应用文之亟宜改良》等文章中，提出了文章应加标点符号，数目字可改用阿拉伯字，凡纪年尽量改用世界通行的公元纪元，书写方式改右行直下为左行横移等主张。这些主张当年都颇具革命性，如今都成了现代汉语的基本常识。钱玄同这些主张的提出，与其留学日本有关。钱玄同 1905 年 12 月随长兄钱恂到日本游学，向精通日语的钱稻孙学习日语。次年秋季正式

入学早稻田大学普通科。友人余连祥专门请一位早稻田大学的博士生复印了钱玄同当年在该校普通科就读的成绩单 , 第一学年用钱怡注册，各科成绩总评为合格。日本语细分为读法、会话、语法、日译、汉译、书取（书写）等，成绩较好。第二学年改用钱夏注册，第一学期平均成绩为乙等，第二学期忙于帮章太炎办国学讲习班，期末缺考 , 导致无法升学。1909 年秋季又插班学了一学期。比起精通日语的鲁迅、周作人和钱稻孙来，钱玄同的日语差了一个档次。不过初通日语的钱玄同还是能感受到脱亚入欧后日本的国际化，进而在国语运动中倡导与世界接轨的科学用语。

钱玄同在日本 4 年，其中一半时间用来向章太炎问学，听了两遍章太章讲的《说文解字》等，还帮章太炎印讲义、用隶古定抄写《小学答问》。钱玄同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学业半途而废，却迅速成长为有深厚国学功底的章门弟子。余连祥称钱玄同这一有趣的留学经历为种豆得瓜，瓜固然够大，不太饱满的豆在国语运动中还能发挥些作用。

1918 年，教育部正式公布了主要由章门弟子主导的注音字母。钱玄同在 1918 年 3 月的《新青年》上发表《论注音字母》一文，分析探讨注音字母，提出中国现在应该兼用罗马字母和注音字母两种来标音的主张。现如今，中国最通行的《新华字典》，乃兼用罗马字拼音和注音字母来同时注音。

钱玄同从章太炎那里传承了晚清朴学的功力，但并没有躲进象牙塔一味钻研小学，而是从如何建构白话新文学、让小学生和粗通文墨者顺利学好国语的实现目标来活化这些专门知识。钱玄同受日语用平假名为汉字注音、用片假名为外来词和拟声词注音的启示，在孔德学校倡导用注音字母为汉字注音，方便了小学生学习汉字。1918 年夏天，钱玄同与沈尹默、马幼渔、陈大齐等以新教育研究会的名义编出了该校小学一年级学生用的国语课本。课本的内容有短语、儿歌、故事等，每个字都有注音，还配有徐悲鸿画的插图。这便是我国小学一年级国语课本对汉字进行注音的滥觞。小学国语变得有趣易学，是钱玄同他们的努力目标。我曾观摩过钱玄同为孔德小学抄写的小学国语活页课本，感慨其良苦用心。

钱玄同努力为国语运动提供学术支撑，但又注重初学者能轻松学会国语。民国初年的老国音是南北博弈的人造语言。章门弟子喜欢南方官话，不喜欢没有入声字的北方官话，钱玄同为了便于自家孩子和友朋家的孩子学习国语，赞同以北京方言为基础音的新国语。钱玄同主持编辑修订《国音常用字汇》，常常召集黎锦熙、魏建功、白涤洲等国语运动同人一起进行逐字审定，前后忙了一年多。新国音确立后，国民政府借助学校教育和电影、广播等手段，大力推行国语统一，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成绩。抗战胜利后，台湾回到祖国怀抱，不少钱玄同的友朋和弟子响应当局号召，入台大力推广国语，迅速改变了日据时代岛民只会说方言与日语的局面，也能用国语进行交流了。新国音也为新中国推广普通话打下了语音基础。

黎锦熙和钱玄同一起谋划的《国语月刊》汉字改革专号于 1923年 3 月出刊。钱玄同在《汉字革命》中既态度鲜明地大声疾呼汉字的罪恶及汉字应该革命的理由，又从汉字的变迁史上研究，说明汉字革命、改用拼音是绝对可能的事。为了丰富国语的表现力，钱玄同主张采取古语、方言和外来词。母语的变化与发展，是靠历史的积淀方能实践的。

章太炎注意到方言中保留了古人有价值的词汇。钱玄同将乃师的观点与民

俗学的理论结合起来，在主持的《京报》副刊《国语周刊》上积极倡导丰富的、美丽的、新鲜的、自然的民间文艺。他与友朋进行互动，采取周作人、胡适、俞平伯关于文学语言的意见，认为理想的国语应以活的北京话为基础，文学语言还应加上各地的方言，以及外来的词汇。这样的国语，才有活泼，自由，丰富三个美点。他支持亚东标点古典小说，在《〈儒林外史〉新叙》中赞赏《儒林外史》是国语的文学，可列入现在中等学校的模范国语读本；在《〈三国演义〉序》中肯定了该小说人物个性的塑造和半文半白语言的使用。遥想当年，他与刘半农、赵元任、黎锦熙、汪怡、林语堂等 6 人组成数人会，用民间的力量，专门商议制定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为新中国的汉语拼音开了先河。为了克服汉字难认难写的问题，钱玄同与国语运动同人一起推动汉字简化。我们可以从钱玄同日记中看到他为了搜集固有而比较适用的简体字，从现行的俗体字、宋元以后小说中的俗字、章草、行书、草书、《说文解字》中的笔画少的异体字、碑碣上的别字中筛选出来《简体字谱》，再征询黎锦熙、王怡等专家的意见，最终形成简体字表。

国语运动的过程，钱玄同他们心心念念的汉语拼音化很难成为现实，但在其他方面的革新还是颇有成效的。徐世荣在谈到乃师钱玄同与国语运动时指出：他是以精深的学术研究指导国语运动的实际工作，而国语运动的每项实际工作又都体现着他的学术见解、研究成果。试看现在文字改革的三大任务：简化汉字，推广普通话，制定和推行汉语拼音方案，哪一项不是钱师在半个世纪以前就早着先鞭了。从研究国故出发，回应当代问题，最后开启自我创造的道路，这正是鲁迅、钱玄同、胡适等一代文化人治学的逻辑起点。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们主张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用古史辨伪的方法对传统经书进行祛魅。胡适、钱玄同、顾颉刚所代表的古史辨派的古史研究，以疑古辨伪为思想武器，遵循古史即神话的理念，把与古史纠缠为一体的古神话剥离出来，揭示了中国上古神话传说历史化的特点。顾颉刚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开了系统地梳理与研究中国古神话与古史传说的先河。

我们知道，章太炎信奉古文经学。钱玄同又拜今文经学家崔适为师。钱玄同在 1912 年 11 月 28 日的日记中写道：崔先生谓凡秦汉经师传授，不可信者居多。盖愈远而人愈详，如《七略》详于《史记》，东汉人说详于《七略》，逮三朝六朝，以至唐世之《经典释文》，则传达人最为详备，岂有愈远愈详之理？则必不可信。姑无论古文传授本为刘歆伪造也，即于《公羊传》传授之西汉无道及者，至东汉戴宏乃言之凿凿，则亦不可信也。此说最为精确。余连祥认为，将顾颉刚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与钱玄同转述的崔适观点对照着读，就会发现顾颉刚的这一著名论断其实脱胎于崔适的发现。不过钱玄同的疑古只是偏向于今文经学，但又不像崔适那样抱残守缺。疑古玄同实乃古今中外派。

他认为，此前大师们不信（疑古）的态度及相关成果大都可信，但他

们相信的态度及相关的内容仍是可疑的。的确，钱玄同的古史辨伪，以实事求是为鹄的，突破了门户之见，敢于发表自己的独到见解，很好地诠释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一名言。关于古史辨伪的影响，钱穆指出，《古史辨》不胫走天下，胡适、钱玄同、顾颉刚或仰之如日星之悬中天，或畏之如洪水猛兽之泛滥纵横于四野，要之凡识字之人几于无不知三君名。

钱玄同爱到老师和朋友家生根聊天。他通过与章太炎、崔适聊天，打下了自己的学问根基；通过与黎锦熙聊天，酝酿了汉字革命的主张；通过与顾颉刚聊天，助成了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当然，我们也能从钱玄同日记和友朋往来书信中了解到其博采众长，化为自己主张的能力。其有些观点甚至是代鲁迅、周作人等朋友立言。钱玄同从复古到反复古，深感自己知识结构方面的不足。早在 1917年初，钱玄同在北京大学与徐子明谈得十分投缘。徐子明宣称自己精通英、法、德三国语言文字，并熟谙拉丁文，又极有志于研究本国文字。他在日记中惊喜地写下了这位同志。钱玄同日后发现徐子明并无真才实学，真正精通多国语言的是周作人。他喜欢到苦雨斋生根聊天，把周作人当作自己研究国语理想的顾问。《新青年》团体散掉后，鲁迅疏

远了胡适，而钱玄同与胡适的关系没有变，知识结构方面的互补恐怕是原因之一。

钱玄同是新文化运动时期《新青年》的 6 位轮值编辑之一。从早年参与编辑《湖州白话报》到晚年主持编校《刘申叔先生遗书》，其编辑生涯近 40 年。钱玄同晚年为三高所苦，仍带病坚持编校宁武南桂馨铅印本《刘申叔先生遗书》。结合其间的日记和写给校对郑裕孚的 69 封信，我们能体会钱玄同编校名人全集（文集）高超的编辑艺术和务求其精准的编校精神。阅读这些手札，陈平原感叹那才真叫殚精竭虑。

2011 年初，我答应为黄山书社主编一套民国名人传记丛书，就想到在鲁迅博物馆访学过一年的余连祥。他在钱玄同故里湖州从事教学和科研，又对钱玄同十分感兴趣。2004 年初夏结束访学时，他专门从鲁博书屋买了一大箱书，其中就有《钱玄同文集》和影印的《钱玄同日记》。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邀约，花了一年多时间，就按出版社的体例要求，交来了钱玄同传的稿子。王得后先生审过稿子后写道：这是一本有特色的钱玄同画传，发掘了不少新的图文材料，写活了既真又狂放的传主形象。撰写这本不足 20 万字的钱玄同传，成了余连祥研究钱玄同良好的开端。此后他主持完成了浙江省文化研究重大工程浙江现代文学名家年谱子项目《钱玄同年谱》，在此基础上又主持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钱玄同年谱长编及数据库建设》。该成果得到通讯评审专家的高度

评价，结题成绩为优秀。专家肯定余连祥的成果能穷尽史料，丰富钱玄同的人生画像。该成果不仅成功绘制了钱氏在早年开蒙受教、父母去世、留学日本、投入国学研究与文学革命等重大事件，更有着寻常饮食、抚育孩子、人情世故、租屋病痛等日常生活，在真实的人这一层面上呈现一个引领文学革命的文人与学者的思想发展变动。专家肯定了余连祥对钱玄同生平事迹的考辨，通过友朋手札、日记与年谱等互证，努力让年谱不仅长起来，而且生动起来，形成了流动变化的文学场域中的文人景观。

新文化运动已经一百多年，今人要理解他们的言行，以当下语境述之往往不得要领。余连祥是个细心之人，他生活于湖州，有对于故土先贤画像之责任，又沉浸于文化史中，懂得不做虚言才是治学的要义。这本《钱玄同传》洋洋 30 万字，史料里见思想，阐释中不乏趣味，配上了丰富的图片，让一个远去的思想者的形象活了起来。写这些难忘的人与事，渗透着作者的使命感，词语里不乏神往之意。如此说来，这是一本向五四致敬的书，懂得过去，方能面向当下和未来。

孙郁

2025 年 12 月 12 日于康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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