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判断是客观、理性的吗?其中存在某种公认的标准吗?为什么说,如果一件艺术作品更加关注传递信息而不是取悦其受众,它肯定是个失败?在本书中,斯克鲁顿探讨了美的概念,并从人之美、自然美、日常美、艺术美等多个角度切入,探求是什么让事物具有美感,并有力地反驳了认为审美判断纯粹主观且具有相对性,以及无法从艺术批评与研究中有所收获的观点。此外,本书还展示了审美感知如何在我们塑造世界的方式中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在作者看来,人的审美体验有着理性基础,美是一种真实而普遍的价值。
美,可给人慰藉,亦可能使人心生烦扰;既可庄严神圣,亦可能亵渎神圣;它会给人激励与鼓舞,也可能令人恐惧。从一条不矫揉造作的街道,一片浩瀚华丽的星空,一部和谐悦耳的四重奏,再到你为晚会精心准备的礼服,美无处不在。
如何判断一件事物究竟美不美?美是否可以与真、善并列为确信无疑的人类终极价值?为什么说如果一件艺术作品唤起了观众的欲望,那它可能就存在美学瑕疵?著名哲学家罗杰·斯克鲁顿在《美》这本书中,提出了七条关于美的原则,并对其进行了颇具哲学意味的逻辑论证。在他看来,自然之美包含一种放心:这个世界是个合宜的场所,是人类力量和前景得到确认的家园;而艺术之美则往往触及人类体验中隐含的真。人们以蕞大的渴望和努力追求美,因美的缺失而烦恼,并把审美一致性的衡量标准看作社会生活的基本事项。归根结底,美的核心关乎对事物的特殊体验,以及对源于这种体验的意义的追求,审美体验也有着理性的根基。
作者观点鲜明,逻辑严密,列举了大量案例来进行论证。在其哲学想象力和文学才华的照耀下,某些古老的立场显示了其厚重的力量。
序 言
朱国华
在中国从事文学理论与美学研究的人群中,罗杰·?斯克鲁顿并不是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但在盖耶撰写的巨著《现代美学史》中,他被称为继沃尔海姆之后英国最重要的美学家。实际上,盖耶在这本书讨论斯克鲁顿的专节中,只提到他的两本早期著作,即《艺术与想象》和《建筑美学》,而斯克鲁顿至少写了九部美学著作,包括这本《美》。他甚至还拍摄了一个专门讲为何美如此重要的视频。我们之所以很少想到此翁,多半原因是他并不是典型的学院派人物。早年他确实在高校执教,但不久就难以跟他的同事,也就是以左派为主的人文学科知识分子同呼吸共命运,变成了以保守主义的名号为人所知的媒介知识分子。媒介知识分子在一些老成持重的西方学者眼里,可能就是那些学问稀松平常,但要采用博眼球技巧获得名位的那种半吊子学人。但实际上斯克鲁顿学问并不差,尤其是作为政治哲学家,他可以说是最著名的保守主义理论家之一。遗憾的是,这个身份掩盖了他的美学家面孔,因为通常人们对政治的热情总是高于对美学的认识兴趣。
从学术路径角度来说,汉语美学界对他的集体性忽视,也是可以理解的:斯克鲁顿既不属于正统的分析哲学脉络下的美学家,也不属于批判的社会理论这样的宗派。前者只关注逻辑和经验的事实层面,不关注意义,但斯克鲁顿要将对美学现象的分析与他的价值观整合在一起;后者其实是欧美大学的主流,它侧重于从阶级、种族、性别等身份政治视角来解释美学经验,演绎或推论只不过是服从这一叙事所需的工具。这一派人其实就是斯克鲁顿的论敌,斯克鲁顿甚至写了一本书专门攻击他们,书名就已经开骂了:《蠢货、骗子与拱火者:新左派思想家》。
《美》这本书语言流畅、通俗甚至表达优美,而且图文并茂,但其实并不是一本很容易看懂的小册子。作为一部有深度的美学著作,它跟流行的美学教材相去甚远。
在我个人看来,这些差异起码可以归为以下几点:其一,传统的美学认为自己的任务是给美下个定义,但是本书作者哪怕写到结语了也没有给出任何定义,只是替代性地提出了七条关于美的老生常谈,并对这些老生常谈进行了逻辑论证。这部分哲学意味很浓,饶有理趣。这些老生常谈有的比较简单,比如他说一件东西可以比另一件东西更美,有的就比较迂回复杂。举例来说,斯克鲁顿断言,审美判断是关于对象的判断,这种判断与快适判断不一样:我撸一下猫,觉得很快乐,这就是我的心理反应,不需要征求别人的同意;但是如果我说故宫是美的,这似乎在指明故宫本身具有某种美的客观性质,或者是表达一种预言,即假如你看到它,也会觉得它是美的。
审美判断既不是撸猫那样的纯粹的主观感受,也不是3+5=8那种纯粹的客观。那么问题来了:审美判断如果有着若干支撑理由,它们还算是具有正当性的理由吗?举个例子,你说 《蒙娜丽莎》这幅画中人物的微笑是神秘的、光影是融合的、自然背景与人物神态是和谐统一的,因此它是美的。但我们可能在承认你说的每一点都对的同时,还是得不出它是美的那种结论,换言之,这些理由并不具有逻辑强迫性。这就带来了悖论:如果承认审美判断有理性基础,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它?如果它没有可以被广泛接受的理由,那么美是不是一种感性幻觉?斯克鲁顿由此引发我们的思考。
其二,书中讨论的对象传统美学大体上都研究过,但是其选取的内容、结构方式和切入问题的视角都非常不一样。例如前几章它依次讨论了人类、自然、日常和艺术之美,分类非常清楚明白。这些命题贴近读者,能让我们产生浓厚的阅读兴趣,而诸如审美经验、审美形象、审美规律、审美特点、审美心理等沉闷乏味、大而无当又难以说清的笨重论域,则被舍弃了。斯克鲁顿切入的角度是非常新颖的:例如要讨论人类美,斯克鲁顿不会去讲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户之类的陈词滥调,不会去分析人体究竟该怎样才算是美,他在哲学层面上分析从进化论或爱欲这些视角来理解人类美的可能性。
其三,本书在方法论上运用了多重理论视角,特别是柏拉图、康德和维特根斯坦的论断。不过在更大程度上,其叙事还是遵循了英国经验主义传统,也就是关注实际经验。书中遍布各种文化实践的例证,从文学、音乐、绘画、建筑到普通餐桌的摆放和礼仪服饰的要求,范围很广。斯克鲁顿不热心于构建理论系统,不拽大词,不玩弄超级概念。但是他还是有一个明确的理论指归,那就是把对美的分析和他的文化保守主义进行深度的融合。他反对欧美大学流行的左翼思潮举例来说,布尔迪厄就认为合法文化(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主流文化)其实就是把统治阶级的趣味加以合法化的文化,其本身是社会建构的产物,在性质上具有文化专断性;与布尔迪厄这样的文化左派相反,斯克鲁顿认为美涉及的是对形式、和谐、均衡的感知,审美标准具有普遍性和客观性,并且赋予世界以意义和价值。但我们似乎又不能说,他退回到以前的美在功用美在善这些古老的信念立场上去了。原因是他的论证颇为灵动机警,很有启发性。比如他说对一扇门的处理,其实功能上很容易满足,但建筑
师还是会翻来覆去地考虑如何设计这扇门。这里的适切性其实就是构成门之所以让人认为美的内在条件。
其四,这样的文化保守主义信念当然与文化多元主义是正面冲突的。斯克鲁顿其实跟伊格尔顿曾经有过一次合作做了一期电视对谈节目。两人虽然保持了绅士风度,但绝大部分时间是针尖对麦芒,说不到一处去。文化保守主义要的是秩序、客观、道德,在意的是庄严、神圣、谦卑和敬畏,但这些东西对文化多元主义者来说,都可能包含着某种符号暴力,或至少是需要历史化分析和批判性质疑的。
书中对现代主义大师如T.S.艾略特、马蒂斯与勋伯格这类人表示钦佩,因为他们回归、恢复和救赎伟大的传统;但更多的现代主义者却在逃离美,也就是表现丑,以种种颠覆和否定来掩饰灵魂空虚和精神荒漠,这些是让斯克鲁顿感到不满的。更不必说,无论是后现代主义还是后结构主义的理论抑或实践,都被他猛烈抨击。我们可以说这些抨击说明了他文化品味的狭隘,固守传统的审美标准显示了他对当代诸多伟大艺术成就的漠视,但是我们很难说,他的观点陈腐教条,不值一提,这是因为在他的哲学想象力和文学才华的照耀下,某些古老立场显示了其厚重的力量。
比如,他认为这些反动的文化本质上是一种亵渎(不用说他提到了杜尚著名的小便池),而亵渎的本质是对神圣的攻击行为。因为在圣物之前,我们会忐忑不宁地好像处在被审判状态,为了逃避这种审判,我们干脆就摧毁掉那些似乎在控诉我们的事物。再如他对爱欲(erotic)与色情(pornographic)进行了区分,认为前者是对具身之人(embodied person)的兴趣,后者则是对身体本身的兴趣。所以前者可以催生出伟大的艺术品,例如提香的维纳斯,因为裸女闪耀着光辉的人性;而后者无疑否定了人,让人变成了手段而非目的,那就显然理当拒斥。就读者而言,爱欲艺术充满了想象的兴趣(interest of the imagination),而色情则主要是幻想的兴趣(fantasy interest)。只有有了想象的空间,有了静观的可能性,一件文化产品才有资格被称为艺术。我们都熟悉亵渎、神圣、爱欲、色情这些词,但面对这些概念,我们很可能无法产生出斯克鲁顿这样的辨析才华。
这本书肯定问题多多,首先,斯克鲁顿的基本立场过于保守,言说姿态强硬,许多论断显得比较武断而自大(尤其是攻击文化左派的言论),就此而言我宁可喜欢那些看上去是在跟人谈话商量、循循善诱、愿意接受反驳的作者。其次,他的许多观点我也不赞成。当然,我可以同意,美的问题其实事关整个人类文明,但我也同意本雅明的看法,他认为真是事物中更高的秩序,为了达到真理,摧毁美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如果把从现代主义到先锋派、后现代主义的大部分艺术成就都扫进人类历史的垃圾堆,那么剩下的作品岂不是显得很寒碜可怜?再次,作者的有些论证很难说完成了预定目标,虽然我也不能说它们是烂尾的。例如,美的客观性该如何加以论证?如果说美具有理性的基础,那么这个论断在何种程度上是老生常谈,在何种意义上又做出了属于斯克鲁顿自己的理论推进?他在结论部分的相关辩解很难说令人满意。
当然,对一本小册子而言,做出这些苛求可以说是不适切、不美的。实际上,对任何一本书求全责备几乎是不道德的。但指出这些疑点的意图,是请亲爱的读者们保持必要的警醒意识:千万不要认为这是一本汇聚了客观的、普遍的、公认的关于美的全部知识点的入门书。它是有自己的真知灼见、但也包含着诸多偏见的大家小书。不要指望这本书像《微积分入门》之类的小册子一样,客观公正地介绍一门学科的全部基础知识。要全面了解何为美,还可以去翻阅其他相关美学著作,可以了解对美的问题的其他看法。此外,斯克鲁顿的文字是清晰晓畅的,逻辑是通透连贯的,它让我们很容易产生已经完全读懂的幻觉,但实际上就好比因为梭罗而扬名天下的瓦尔登湖,水体很小、水面很清,但深难探底。我的意思是,它值得一读再读。
作者
罗杰·斯克鲁顿,哲学家、作家。1965年毕业于剑桥大学。曾先后在剑桥大学和伦敦大学从事学术研究,并曾兼职任教于波士顿大学,后成为自由作家。曾任牛津大学访问教授、圣安德鲁斯大学访问教授、美国企业研究所访问学者。已出版著作包括:逝去的大师丛书中的《斯宾诺莎》、《艺术与想象》(1974)、《建筑美学》(1979)、《审美理解》(1983),牛津通识读本中的《康德》(2013)等。
序言作者
朱国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国际汉语文化学院联聘教授。曾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上海市浦江人才计划,当选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历任华东师大中文系主任、国际汉语文化学院院长。目前兼任《文艺理论研究》主编,中国文艺理论学会会长,教育部高等学校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成员,上海市社会科学联合会副主席。著有《文学与权力》《乌合的思想》《权力的文化逻辑》《漫长的革命》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