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上的银行》是作家申平之继《曾经渝商》之后又一力作,以重庆开埠(1891年)至新中国成立初期为历史背景,聚焦朝天门一带的金融变迁,通过杨粲三、康心如、刘航琛三位银行家的命运轨迹,编织出一幅波澜壮阔的金融历史图景。
在朝天门码头周围方圆不过一二公里的土地上,曾经集聚了233家金融机构,史称中国大后方的华尔街。当你在朝天门的网红景点打卡时,可以想象百年前这里银行林立、商贾云集的盛况;当你漫步熙熙攘攘的洪崖洞时,可以想起书中描写的码头茶馆与金融博弈。
小说以杨氏家族的聚兴诚银行、康心如主导的美丰银行,以及刘航琛整合的川康银行为主线,展开三方交织的命运。杨粲三继承父业,将聚兴诚从传统钱庄发展为现代商业银行,历经挤兑风波、军阀摊派、家族内斗,始终坚持深耕西部的信念;康心如执掌中美合资的美丰银行,在外资撤离、战乱频仍的夹缝中求生存,展现出非凡的商业智慧与民族气节;刘航琛则凭借与军阀刘湘的关系,整合川盐、川康等银行,完成从政到商的转型,成为金融界的枭雄。
他们在抗战时期的战时金融中心重庆,面对币制改革、募债风波、利济财团风潮等重大历史事件,最终在时代洪流中作出不同选择,有人迎接新生,有人黯然离场,共同谱写了一代渝商的命运交响曲。
作者用细腻笔触还原了老重庆的市井气息与金融风云,既有专业严谨的史料价值,又有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这不仅是金融小说,更是一本重庆深度游指南,带你从网红表象走进城市内核。
样章:
引子
重庆的城运在 1891年有了巨变。这一年,根据上年中英两国签署的《新订烟台条约续增专条》,3月1日,重庆海关在朝天门设立,重庆作为中国内陆的通商口岸对世界开放。
自此后的半个世纪里,重庆朝天门码头以及上行几百米的打铜街、陕西巷、道门口等街巷日益热闹。
商贸发达的同时也孕育了金融业的繁荣。先是数十家票号、钱庄成立,后是川帮几大银行总行到此开业;抗战爆发,中中交农四联总处和国内各大商业银行都争入朝天门地区的各栋楼房……那个时候,这方圆不过一二公里的地盘上,竟然集聚了233家金融机构,史称中国大后方的华尔街。
重庆城里的有钱人,若没有开办或参股银行,那在场面上断开不了什么腔的。这些富庶家族合作兴办的银行间总免不了争个你长我短的,一场跌宕兴衰的大戏自然上演。
百万这个数字在当时用于衡量财富单位时仍极稀缺,故事就从城里仅有的两位百万级富豪说起吧。
第一章首创
一
让老五这家伙从上海回来主理聚兴成商号吗?
辛亥年的五六月间,重庆城朝天门西面不远的蹇家桥杨公馆里,杨文光正坐在堂屋里发愣。按例,每月家族里都有一场聚会。
堂屋坐北朝南,主墙高处悬挂杨依仁堂四个大字,下面竖排两匾,分别写着勤俭谨和量入而出八字。再下面摆放着一张又宽又长的檀木雕花条案,案台上竖列着几个牌位,中间最大的一块上,书写着江西城南人氏杨清肇之位。杨家传到杨文光这一代,已是第三代。杨文光名焕斗,他这焕字辈共四房:大房焕彩,生男丁一人杨与九;二房焕奎无后;杨文光为三房,生子五人,为寿宇、希仲、粲三、迺庆、季谦;四房焕源生四子,长子芷芬,次子仲晖。年轻这辈是培字辈,按年龄长幼排列,共十兄弟,与九、寿宇、希仲、芷芬、粲三分别为前五位,后来任过聚行董事长的杨季谦排在培字辈第九位。
祭案前一米处,居中摆放着一张太师椅,杨文光端坐在椅上,左手举着几张信笺:老三和老四又来信了。说的是在日本留学的希仲和芷芬。
堂屋两侧与中间分别摆着圈椅和方木凳,疏密不等地坐着十余位男士。
杨文光说着话,瞅见寿宇常坐的位子上没人,就问:寿宇又怎么了?有人答是身体有恙,在床上躺着,需要叫他来吗。
唉,杨文光一下兴致全无,说希仲来信也没什么大事,让大家散了,他要过去看看这位体弱多病的长子。
走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一阵烦恼涌上杨文光的心头。
杨家置办到如此大的家业不容易啊。他的父亲杨骏臣醉心功名,弃商向学,屡试后仅得中一名廪生,家道衰落,靠设馆教书糊口。杨文光十七岁时弃学到聚兴成商号当学徒,渐渐积累经验人脉,当上了掌柜。
要不是大足余栋臣那次闹事让我抓住了机会,哪有现在这家境哟!杨文光边踱步边自言自语。杨公馆占地十余亩,当时选址,杨文光特地选在城里稍偏的蹇家桥,就是想地盘大些,让家丁兴旺的一大家族人都住在一起,这不,从堂屋到寿宇住的后院得走上几分钟。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大足县的余栋臣率民众起义反洋人,不足数月就蔓延至周边三十余个县城。已经与朋友合开聚兴仁商号的杨文光此时小有规模,除做传统的商贸外,还学着山西商帮兼营存放汇兑的票号业务,而且设有数处分庄。已过不惑之年的他敏锐判断此次闹事声势虽大,但应不会延续多久,就倾资产收购人们因逃难而贬值的物资。后来真如他所料,一年后事态平息,囤积的商品价格暴涨。杨文光骤得杨百万之名,聚兴仁商号亦成山城的金字招牌。
爸,您老怎么过来了?看到父亲进到卧室,杨寿宇让妻子搀扶着坐了起来。
今天本想给大家讲讲希仲计划去美国学商科的事,你身体怎么搞的,越来越缺中气了呢。就是啊,爸,让您老操心了,真是心焦啊。
看着长子蜡黄的面庞,杨文光亦不免焦虑。
杨家再大的产业终归要传给这下一代的。得上天恩赐,杨家的子嗣香火旺盛,文光这辈四兄弟,最旺是他这第三房。杨文光已作好打算,让家族中排行老二、老五的长子寿宇与三儿粲三早早到商号当学徒,又送聪颖好学的二儿希仲与四房的芷芬赴日留学深造。
对寿宇,杨文光特别在意,专门拿出银两开设聚兴成商号交他练手,这孩子也德识均佳,堪担大任,可这身体似乎不济,精心布下的局面眼看着要生变。
爸爸,聚兴成这边势头不错,只是我身体不堪,药也吃了不少,终不见好,不能老这样下去,还是让老五从上海回来吧?
可你五弟能改他那脾气吗?杨文光眼前仿佛浮现杨粲三那硬扛着的肩膀和直杵着的脖颈。
老五是有个性,但对这个家最忠心,也服爸爸您啊。
嗯。杨文光沉吟不语。
二
老五杨粲三被父亲派驻宜昌、汉口和上海坐庄已有七年之久了。他先在宜昌学徒,又在汉口当帮手,近三年当上海分号的掌柜。就这见识,到如今,杨粲三还只有二十三岁。
杨文光知道老五是块好料。周岁时抓周仪式上,看到杨粲三用肉嘟嘟的小手,在满盛书、笔、剪刀、点心、水果等什物的漆盘里,一把抓住了算盘,而且还用小手指来回拨动时,他就想着今后要用心培养。
可这娃性子太急,不像寿宇性格随和又不失精明。杨文光盯了一会儿寿宇的脸色,心想,也只好先这样,三年后希仲学成归来就妥当了。
没过两月,杨寿宇病逝,杨粲三从上海赶回,主持聚兴成商号。
九月的一天,杨文光让粲三回家中议事。
五月成都保路起事以来,一直不安宁。上个月,川督赵尔丰大肆搜捕革命党,成都已杀了几十个人。这个月,钦差大臣端方又率湖北新军入驻重庆。老五,你外面朋友多,信息广,晓不晓得该作何应对才好?
难得父亲这么温柔地询问,杨粲三立马挺直了身躯。
我跟爸提到过,在上海时,童氏二兄弟与儿交谊不浅,童家老大也留过洋,是同盟会四川这边管事的。他二兄弟经常有可靠消息过来。
说来听听欸。
就这几个月,国家要出大事情,说不定大清就要倒了。
杨粲三向左右扫了一眼,放低声音对父亲说道。童氏兄弟最近常写信过来,透露各地的革命风潮情形,在上海时就对时局有认识的杨粲三相信反清革命必胜,清政府不久就会消亡。
市面上流言四起,商铺都在打折抛货,已有几家歇业,老板跑路,看来都怕乱,革命一兴起,就不知要乱多久。老五,你看,我们聚兴仁和聚兴成两商号拿点啥对策呢?杨文光又问。
见粲三在那儿闷着,想说不说的,杨文光道:老五,大胆说。
要得富,险中做。人弃我取,还是父亲十二年前发家的那招棋,至于收囤哪些货品,就得父亲亲自把关了。杨粲三简单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