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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15日,是个雨日,我闷在酒店里写小说。
写小说就像做小买卖,哪怕一整天都不见生意开张,也得守店,生怕哪位贵客忽然来了,店门却关着。那一天,我坐在电脑前,从早八点守到下午三点四十分,贵客始终没来,我的肚皮却饿得发响,便决定出屋觅食。
酒店位于无锡名寺南禅寺附近,距离钱锺书故居步行只需二十分钟。常驻此地写作,也是因为我迷信此地风水生财旺运,尤旺文运。
我打伞走出酒店,还未走出十米,手机响了。担心雨天户外信号弱,我赶紧退回酒店,在大堂坐定后,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接听了电话。
手机那边是一副老烟嗓,音速缓慢,但不缺气势,谈吐中有威严,又透出礼貌与克制。大堂内好多人回身看我,周遭的人似乎都很熟悉这副嗓音对,他便是导演冯小刚。
这是一家平价快捷酒店,穷游学生、蓝领情侣、贩夫走卒……形形色色的老百姓之间,忽然传来名人的声音,路人看我的眼光大多带着一丝异样。而那一刻的我,既没有刷牙,也没有洗脸,蓬头垢面,饿态明显,很不体面。
电话里,冯导告诉我,他相中我的一部小说,想拍成一部电影,邀请我当编剧。
那部小说便是《向阳花》。
等电话打完,我的双脚好像不受控制一般,在雨中走出了好几百米,衣服全部湿透,可身体滚烫,五脏六腑在震荡,饿感消失,没了吃的冲动,只想消费。
我钻入一家临河的茶楼,开好包厢,喝光六百元的茶水套餐,内心才稍得平静。
文人应有傲骨,我虽写文糊口,却算不得文人,只是落入谷底又不甘认命,十指抠地,直往透光门缝里爬行的小人物。
那一刻,大门忽然朝我敞开,金光刺目,人难免不稳。
2
南禅寺位于无锡市梁溪区,2008年12月4日,十九岁的我曾在这儿栽过跟头。
那天,我在塘南新村的一条深巷,被一群持枪特警扑倒,因牵涉一桩抢劫案,次年三月就被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
一切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很多人都有不学好的时候,那是我相当不学好的时候。
那时,我先是从高中辍学,依赖家中的关系进了一家电子厂务工。流水线当然困不住我,因无故旷工,我很快就离开了工厂。
虽然无所事事,我也不甘心回农村老家去,便整日在城里闲逛,结识了一些小赤佬。
我们常组局吃喝,买单时就要看谁脚快,脚慢的人要么出血,要么跟老板扯皮挂账。
自己人吃光了,就去吃熟人,吃之前心里还要摸排一下,哪些人嘴馋又爱贪便宜,而且叫得动。
摸准了,逐一请出来,吃完了饭,我们还要摆架子,假装主动跑去收银台买单,然后大声叫喊:头脑不好,皮夹子落家里头了。喊老板来,先挂个账。
饭店老板都被我们这些人吃怕了,当然不肯,这时我们就等着熟人过来讲:算了算了,今天我来吧。
出了饭店,我们通常会去浴场醒酒消食,再赶下一场。我酒量最糟,醒来的时候,手牌上总是挂满所有人的账。短短一个月,我便让父母汇了四次款,之后再打去电话,总是忙音。
我们这个小团体统共有五六个人,都是来锡务工人员,农村户籍,年龄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岁。
彼时的无锡繁华至极,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群不学好的农村孩子被抛入了物欲的海洋,就像没有泳技的人头一次下水,溺死的命运很快便笼罩而来。我们渐渐达成了共识世上没有比穷更深的恐惧。
这样的心态,难免穷途末路。
2008年11月中旬,我跟一个兄弟一起喝酒,当时他在一家酒楼当保安,但入职的头一个月就犯了错误,被经理扣了奖金。
酒桌上,他愤愤不平,我跟他拍着胸脯,答应要帮他出头,教训经理,同时我们也对酒店的营业款动了歪心思。
最终,我和这位保安兄弟共同犯下抢劫罪,因涉案金额巨大,我作为主犯获刑十年六个月,保安是从犯,获刑七年。
十九岁,命运的尽头是一扇牢门,我落入暗处,锒铛入狱。
3
兴许是因为高中时期学过美术,我被选进了文教监区,不用去劳务监区上机(踩缝纫机),我便有大把的闲工夫看书、画画,锻炼身体。可我真正开始写作,是缘于一份一千八百字的检讨。
那是2011年的夏天,我每天做两百个俯卧撑,已坚持两年,胸肌练得壮硕,手上也起了老茧。
一次意外的冲突,这双拳头打到了同改(一同改造的犯人)的身上。按照监规,打架斗殴者要被送去高危监区,至少关一个礼拜的禁闭。监区长让我先写一份检讨书,将认错的态度摆出来,说不定能被从轻发落。
我嘴上虽然说着关禁闭就关禁闭,心里其实怕得不行,回到监舍就立刻拿笔纸,一口气写了一千八百字的检讨,写得十分诚恳,没有任何敷衍的字句。
现今回想,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可当时的情景却终身不忘。
我面朝全监区三百多个犯人念出检讨,足足十多分钟,文字的力量从身体里不断喷涌而出,为我这样的烂人,扳回一局。
最终,教导员没有送我去关禁闭,只扣了三分的改造奖励分,同时给我加了一项劳改任务打扫文教楼的图书馆。
此后我便常常拿书看,看多了就开始写,刑期当学期,晃眼就过去了好些年。2015年8 月3日,我出狱时竟已写下几十万字的故事。
2016年8月,我在网上发表了第一篇故事,不料成了爆款,往后的文运也一直很旺。有一天,我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看到一张巨大的、《我不是潘金莲》的电影海报,顿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以后也会有大导演拍我写的故事。
2024年7月19日,电影《向阳·花》开机,8月21日杀青。
如此狂念,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实现,欣喜之余,感悟更深的还是命运。
4
接完冯导的电话,我很快到了北京,剧本从三月写到七月,终于定稿。
开机之前,我回家一周,媳妇问我:剧本进展如何?
我答:妥了,还有几天开机,我要跟组。
媳妇又问:主演是谁?
我答:赵丽颖。
媳妇小声噢了一下。
次日上午,媳妇破天荒起得比我还早,并且把一盘煎蛋配虾仁的营养早餐端到我的床头。
我从不晓得她是赵丽颖的粉丝,《向阳花》一下就抬升了我的家庭地位。只是这早餐也有时效,未到三天,媳妇便提了要求:你跟组的时候,帮我讨两张签名照。吃了人家三天早饭,我只能拍胸脯。
2024年的夏天,跟组的个把月成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光。主创们相处和谐,演员们极其敬业,我也顺利完成了媳妇交办的任务,带着赵丽颖的签名照返家。
回家之后,我心气高涨,认定自身已是人物,开始随意指挥媳妇做事,脾气也见长,稍不顺心便横加指责。
媳妇处处忍让,更以为我只是积劳成怨,需要散心,便自驾两千六百多公里,带我去大理游玩。
途中,我又因琐事发火,媳妇忍无可忍,将车停在高速服务区,甩下钥匙便走。我不会驾车,天色渐黑,荒原凉夜,我心焦得不行,只能给媳妇打电话认错。
重启旅程,车窗内擦过去无尽的黑夜,我隐坐副驾,得来锥心的感悟:
有时候,即使拾来天赐良机,自己也不过是扒着墙沿往里头瞧了两眼。自己该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