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开始之前,让我警告你这本书并不适合儿童――所以如果你给你的小妹妹、小侄子或小堂弟堂妹买了这本书(就因为它是一本关于动物的书,还有插图的话),你需要为进行有关创伤性受精[1]、噬母现象[2]或阴茎啃噬[3]的尴尬对话做好准备。动物是很恶心的,既血腥又淫秽。而且我猜,与正在经历讨厌兄弟姐妹阶段的孩子们讨论动物间手足相残的话题可不是件易事。
好了,现在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那么欢迎你!欢迎你来读《现代动物寓言》[4]!
首先,什么是动物寓言(bestiary)――我又为什么要写一个现代版本?中世纪的动物寓言是野兽之书:它是包含博物志信息的(真实的或虚拟的)生物的集合,往往充满强烈的基督教训诫意味。几个世纪以来,动物故事在所有文化中都很受欢迎,然而西方基督教的动物寓言是出于非常特别的目的而写的。早期的教堂神父,比如 3 世纪亚历山大城的学者奥利金,相信上帝是通过造物与人类交流的。他声称,通过仔细观察自然界,我们就能更深入地理解造物主――以及人性。因此,动物及其行为给道德和神学训导提供了完美机会。这些训导中,有一些是合理的――例如,为了共同利益携手工作的蚂蚁,向我们展示了人类应该如何团结一致。其他训导则错得离谱。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鹈鹕会杀死自己的幼崽,然后刺穿自己的胸部,用自己的血喂养幼崽使其复活。因此,这种鸟象征着耶稣基督的爱和牺牲。真相过于平凡(鹈鹕以鱼为食,而不是父母的血),无法阻挡巧妙编织的寓言。除了这些真实的动物,动物寓言还写了神话中的野兽,诸如独角兽、凤凰或美人鱼,更加模糊了真实和虚构的边界。
第一本借用野兽讽喻德化的书,写于公元 2 世纪到 4 世纪,可能就诞生在亚历山大城。该书名为《博物学者》(Phys[1]iologus),汇集了从埃及、希伯来和印度的传说以及自然哲学家的作品(如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志》和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中汲取的动物故事,用来解释基督教教义。《博物学者》最初用希腊语写成,后来译成多种欧洲和中东语言,在欧洲广受欢迎。原作有五十多个章节,讲述了各种(真实的和幻想的)动物、植物和岩石,涵盖了从蚂蚁到狮子再到蚁狮的所有故事。后续几百年间,该书增添了更多条目――最终,中世纪的人们迎来了真正的动物寓言热潮。
每则故事所配的插图也是动物寓言的重要组成部分。故事本身(及其相关的道德训导)并不是新的或未知的东西,它们在各种场合中被讲了一遍又一遍;因此,插图主要是为了让那些不识字的人知道这篇讲的是什么。这样一来,插图就得具备唤起记忆、精确表达和道德说教的能力。遗憾的是,它们不总能准确或真实地描绘一个物种,主要是因为插画师没有太多机会看到奇异的物种(而人头狮身龙尾兽、狮鹫兽或半人马之类,更是根本没人见过)。于是,他们只能根据古早的插图、早期书籍的描述或他人的记录,以讹传讹,再结合自己诗意的想象画出一种合成的动物图像。因此,许多动物看起来怪里怪气――狮子的脸非常像人,鹈鹕长着鹰那样尖锐的喙,鲸鱼和海豚全身覆盖着鳞片,如此等等。这些图像还广为传播:每当我走过牛津市中心,瞥一眼基督圣体学院,就会看到一座胸部被刺穿的鹈鹕雕像,站在主庭院的日晷上。
动物寓言发挥功能主要靠的是寓意,而不是其科学性,因而作者便专注于反复讲述教育性的故事,而不会从动物学的角度核查事实。因此,一些神话能传播数百年,尽管作者肯定已经意识到天鹅并没有美妙的声音,老鼠也不是从土壤中诞生的。事实上,直到今天,部分奇怪的想法仍然存在,比如刺猬会用尖刺携带苹果这一说。这个神话可能源于在果园中发现的刺猬,它们在落下的苹果周围嗅来嗅去地寻找无脊椎动物。一些作者思路更加开阔,他们会描述刺猬如何爬上果树,摇落苹果,再带回洞中。这个过程中就没哪个地方是对的:刺猬不能爬树,不吃水果,也不囤积食物。然而,自老普林尼时代以来,这条未经核查的动物学虚假信息已经散播了两千年。
幸运的是,整体上来说,我们在动物学学科知识方面的成就已今非昔比。因此,我们基于现代研究而非传闻,为赞美动物王国里的各种非凡奇迹而创作一本全新的动物寓言的时机已经到来。与中世纪的版本不同,《现代动物寓言》的创作基于经过同行评审的严谨研究――尽管偶尔会引用普林尼和亚里士多德的作品――而且,珍妮弗·史密斯的美妙插图是准确的。
此外,我们不再把动物当作道德训导的借口(我不认为我有资格进行道德说教),而是当成展示生物学概念的范例。
毕竟,鉴于今天广博的知识体系,尝试以中世纪的方法,把动物行为当成一面棱镜机械地解释人性明显是行不通的。这种基于自然的伦理观可能会在辩护同类相食(椰子蟹这样做)、乱伦(看看蜜蜂)或复杂的洗脑(看看那些操纵大师,如吸虫和黄蜂)的过程中打开潘多拉魔盒。这么一来,人们经常试图借用动物行为来证明稍微有点沉重或政治化的观点也成了个有趣的现象――例如,我们该不该当素食主义者,该不该有一夫一妻制、同性恋或者变性者,以及子女该与父母住在一起多久等等。在这本书中,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深入研究动物,几乎可以证明或证伪任何诸如此类的观点。有牺牲精神的母亲?有。糟糕的母亲?也有。亲代哺育?没问题。杀婴行为?是的,存在无疑。同性伴侣?也没问题。动物改变性别?当然可以。它们的适应特征和生存策略具有惊人的多样性。因此,不同于中世纪的作者利用自然界来审视人性,这本书是用它来观察……嗯,大自然。
而且大自然是多么丰富多彩啊!正因为动物世界如此精彩纷呈,为这本书选择仅仅 100 种物种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挑选物种,有点像为组建一支庞大的足球队挑选小孩――不过有大约 100 万个小孩可供选择,其中一些你非常了解,有些只是稍微了解,有些根本不了解;还有一些几乎在试训结束时才出现,结果他们非常擅长足球;除此之外,还有数百万个小孩极力躲着你。
撰写本书时,生命目录(Catalogue of Life)已收录超过 140 万种已描述的动物。生命目录是一个在线数据库,从经过同行评审的、科学可靠的来源获取信息。140 万这个数字令人印象深刻,但跟未知物种的数量相比仍然微不足道:据估计地球物种总数在 800 万到 1.63 亿之间。已经收录的物种中,绝大多数是节肢动物(110 万种物种),其中昆虫超过95 万种。脊椎动物仅占已描述动物的 5%,最有魅力的类群――鸟类和哺乳类――分别是可怜巴巴的 0.7% 和 0.4%。
我之所以提到这些统计数据,是因为我很可能没有在本书中纳入你最喜欢的物种。对此我深表歉意!这我真做不到。我的目标是做出一个涵盖分类学和概念上的广度的选择,我也确实尝试了――相信我!――不过于以哺乳类为中心。尽管最初挑选物种这项工作对于我这种自诩为哺乳动物学者的人来说十分艰巨,但随着写作的进展,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我在自己的生物学教育和研究中错过了多少令人兴奋的物种。与同事们交谈时,我注意到我不是唯一有此感受的――作为科学家,我们倾向于关注选定的分类群、地理区域或生物学问题,很少有机会(或理由)从宏观上了解整个动物界的动物。
因此,写作的过程成了充满欢乐的发现之旅。事实上,我建议每个有抱负的动物学者都进行类似的练习:尝试选择你希望向世界展示的 100 个物种――并确保每个物种都选择得当,且分布在进化树的不同分枝上。我这么说,是因为如果我在本科或硕士期间写了这本书,我念博士时可能就不会选择研究哺乳类。在缤纷的动物界中,其他分类群要有趣得多!哺乳类就像保守的郊区家庭,有妈妈、爸爸、平均两个半孩子和一只拉布拉多。在兽类中,几乎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只有两种性别,身体结构通常相似,每个物种都用肺呼吸,体温相当稳定。相比之下,其他类群则可以做到相当古怪的事情――改变性别,重新长出四肢,产生惊人的化学物质,返老还童……想想钝口螈,它们能形成纯雌性的物种,这令分类学家困扰不已。或者某种卑微的线虫,它们可以迫使蚂蚁模仿水果。有一种巨大的蜘蛛养青蛙作为宠物。还有一种海蛞蝓,它砍掉自己的身体,留下头部独自过着幸福生活。还有那种蝴蝶,它们能够使鳄鱼哭泣,只是为了喝它们的眼泪。所有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离谱的――但研究不足和不为人知的――生物都进入了这本书中。
问题是,公众注意力大多偏向于脊椎动物――主要是哺乳类、鸟类和一些幸运的两栖类、爬行类和鱼类。这情有可原,毕竟人类更容易产生共鸣和同情的对象通常是黑猩猩,而不是海绵这种生物。在这本书中,我试图触及系统发育树的不同分枝,但当然我也得承认,处于遥远小枝上的动物通常研究得不够详细――要么是缺乏科学兴趣,要么是难以触及,还有一种可能是物种的稀有。然而,正是因为与我们如此缺乏关联,它们才变得这么有趣。它们身上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感觉官能,还具备我们只能在科幻电影中看到的特殊本领,而且,它们生活在几乎没有被探索过的地方。每一个独特的怪异物种都有自己戏剧性的故事,而我尝试着代表它们讲述其中一部分。
即便如此,这些故事并不完全是关于动物本身的――尽管也有几个章节单纯是为了一些很酷的物种而写,没有掺杂任何别的东西――它们大多是用来探讨生态学和进化学的借口。请记住,我非常有意地以关注行为生态学为主(动物做什么,它们的行为如何,它们与其他生物的关系),而不是为了深入研究保护问题。保护问题是对人的研究,它跟对动物的研究一样丰富,甚至更多,而这本书的目标是将动物本身置于中心。
这并不是说保护不重要,当然不是;相反,它重要得要命。通过写作这本关于动物的书,我想传递的是我对野生动物惊人的多样性的无比兴奋之情。但是,能不能继续对动物身上最奇怪和最令人不安的特性进行光荣的探索,取决于这些生物是否仍然存在――以及它们是否有地方居住。在人口激增和野生动物栖息地被侵占的世界里,人与野生动物的冲突不可避免。而且,当冲突发生时,野生动物的境遇往往更糟。由于人类与野生动物之间的接触越来越频繁,疾病传播的威胁也与日俱增(我们甚至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将自然区域变为农田、城市、种植园或矿山的压力不断增长,导致了栖息地的丧失――这是生物多样性下降的主要原因之一。土地用途的变化(以及燃烧化石燃料)也是气候变化的原因,这是生物多样性丧失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气候变化的结果――气温上升、降雨模式变化、海洋酸化、极端天气事件――对野生动物来说往往突如其来,它们对其束手无策。生活在较冷地区或较高海拔的动物,在温度达到它们无法生存的水平时将无处可去;对于海洋物种来说也是如此,它们还面临着海水 pH 值的变化。天气变得太不可预测,让繁殖期不再多产,而愈加频繁的火灾、旱灾和风暴也使得已经备受威胁的野生动物生存环境雪上加霜。污染(化学、光、声音)也将进一步扰乱繁殖周期。人类在全球范围内旅行和运送货物的同时也运送了动物,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为之,都有可能威胁到当地动植物的生存。过度捕猎野生动物――无论是为了食物、药物、装饰还是乐趣――将导致更多种群的衰退。
尽管这是一幅严峻得可怕的画面,但眼前仍有一些解决方案,只是需要全球政府的关注和贡献。2012 年,环境经济学家唐纳德·P. 麦卡锡及其同事在《科学》杂志上发表的报告估计,要改善全球所有受威胁鸟类物种的保护状况,需要在十年内每年投入 12.3 亿美元。这是基于现有投入及以前成功的项目计算得出的。一些成本涵盖了单一物种的保护方法,如圈养繁殖;其他成本则包括栖息地的保护和恢复,这可能会使多个物种受益。虽然总账单听起来很多,但其实仅英国人 2012 年花在糖果和冰淇淋上的费用(152.7 亿美元)就能轻松涵盖;每年最卖座电影的总票房收入也跟这里预估的年度投入差不多。尽管如此,十年过去了,我们仍然没有系统地、有组织地向鸟类保护投过钱。也许当前基层环保运动的兴起,将有助于使世界各国政府更加重视环保问题。
与此同时,自下而上的保护项目也有积极的案例,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乐观保护(Conservation Optimism),一个倡导积极变革、促进有效行动的全球社群。其背后的动机是,希望和乐观可以为做出改变提供动力,这也许比压倒性的悲观失望更有效。我赞同这种观点,所以希望这本书能激发你去发现自然世界的乐趣。也许它可以引导你以更实际的方式探索如何帮助自然。一个好的开始可能是加入当地的野生动物组织,参与公民科学项目,如有关鸟类或大黄蜂的调查,或学习如何使你的周遭环境对野生动物更友好。这些小小的事业能让你与自然产生联系,同时也能帮助保护研究的进展。同时,尽量有意识地去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从你去哪里旅行和买什么,到你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见关于蜂猴的章节,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我们生活的世界超乎想象地紧密联系在一起,你的行动、选择和决定将会对世界的另一端产生影响。
[1] 雄性使用非常锋利的性器官直接刺穿雌性的腹部插入其卵巢。见床虱。
[2] 幼崽吃自己的母亲。见伪蝎。
[3] 性行为后咬掉伴侣阴茎的现象。见香蕉蛞蝓。
[4] 本书原书名为 The Modern Bestiary: A Curated Collection of Wondrous Creatures,中文直译为《现代动物寓言:奇奇怪怪动物集》。中文版采用奇奇怪怪动物集作为书名。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