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次坐飞机时,听到广播里说机舱内有紧急医疗状况。从医学院毕业后,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这个大放光彩的机会不能放过。
让我过去,我是医生。我边说边从聚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像个电影中的英雄。
过道上,一位脸色发红、眼镜起雾的大好人已经对一具人体做起了心肺复苏,他冲我上下打量一番,问道 :你是哪一种医生?
看来竞争之激烈超出我的预料。
我告诉他我是精神科医生。
他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视线转回病人,咕哝了一句:我嘛,是急诊医生。好吧,如果我让他恢复了心跳,你就来问问他的童年经历好了。
诚然,以当时的情形,不能为病人恢复脉搏,一切全都免谈。不过这次事件也反映了至今仍很普遍的一种心态 :精神健康不像身体健康那么重要。
经过报纸、电台、电视、播客、推特和TikTok的宣传,公众对精神健康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可喜的变化。然而目前大家关注的仍只是精神问题中较为温和、较易接受的那一端 :焦虑、抑郁、强迫障碍(OCD)、孤独谱系障碍(ASD)或是确诊者越来越多的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
至于那些带着慢性、重症标签的障碍,则被认为更加糟糕、丑陋乃至可怖,得到的关注也比较少,比如精神分裂、双相、人格障碍或者物质滥用障碍。
这本书写的是有后一类问题的人。对他们来说,在冷水中游泳和正念填色多半不会奏效。我希望做个潜伏者,记述我在这个医学中最神秘也最具争议的领域执业十年的经历,也希望纠正一些对于精神科的病人、医生和医疗活动的错误认识(就比如,诊室里其实没有软包墙)。
许多人依然相信,抑郁是化学失衡引起的,或者双相会使人成为创意勃发的天才,要么精神分裂患者都是挥着斧子的杀人犯,因为他们脑子分裂了。
你知不知道,精神科医生(psychiatrist)、心理咨询师(psycho logist)和大神儿(psychic)有什么分别?因为电视的误导,大多数人认为我要么会读心术(那是大神儿的营生),要么能对付吃人的连环杀手(那是精神法医干的事),要么向躺椅上那些富裕的神经症患者询问他们母亲的情况(那是精神分析师,psychoanalyst)。实际上,作为一名普通成人精神科医生,我平日(经常还有平夜)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帮助,至少是尝试帮
助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
常有人说,精神疾病和断一条腿没有什么两样。我自己在医学院攻读六年之后又做了两年的低年资医生 †,那段时间里我治过许多条断腿,主要在急诊部,往往还是在急诊部的过道里。
当时我看过的断腿,要么是一处歪斜的变形,要么运气较好,是有一截方便诊断的骨头戳了出来。给伤者查体时,我能用手摸出骨折的地方(虽然伤者可能更想我别摸);如果摸了还是不能确切诊断,我还可以用验血来排除引起骨头疼痛的其他严重原因,比如骨髓炎 ;或者我也可以要病人拍个X光片,当场把伤情确认得黑是黑、白是白。断腿的有效疗法也是现成的 :我会将伤者转给骨科医生,他们会用螺丝修复断骨,再敷上石膏固定,要不了多久,伤者就又能玩撑竿跳了。
可是精神科就不一样了。你看不见妄想障碍,摸不出双相,抑郁靠验血验不出来, X 光片也拍不出精神崩溃的人心中的参差裂缝。你也不可能把听诊器贴到某人头上,去听他幻听到的说话声。
那么从哲学上说,我们如何在所谓正常和障碍之间划出这些武断的界线?毕竟正常和障碍都会随时空而变动。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同性恋都还被认作精神疾病,要用厌恶疗法治疗。对于那些冒险走到我们的正常观念之外的人,又该如何治疗他们?而当一个人自认是耶稣,试图在当地泳池的水面上行走时(见第08章),真的还有时间留给我们思索这个问题吗?
另一处复杂在于,那些与现实脱节的病人,往往认识不到自己病了,因而自然也不愿意接受治疗。和他们相比,一个脚掌扭向身后的男子至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最后还有一个实际层面的隐患。从统计上说,四个人中就有一个会在一生某个时刻遭遇精神健康问题,虽然精神疾病在英国的全部疾病负担中占比达 28%之多,它收到的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NHS)拨款却只有 13%。更糟的是,虽然对精神健康支持的需求不断增加,但由于精神卫生去机构化(社区康复)变革以及近来的财政紧缩趋势,英格兰的精神科病床数从1988年的6.7万张降到了今天的1.8万张。
于是,紧急病房的月平均入住率超过了100%,满员的医院在病房的沙发上开辟简易病床,在杂物间、禁闭室乃至医生办公室里摆放行军床。有时病人要被送到近 500 公里之外才有最近的医院病床。 2019 年,精神科病人为了躺上区域外病床而旅行的路程,相当于环绕地球 22 圈 3你能想象让某个拄拐杖的人这样奔波吗?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治疗病人的和伍迪·艾伦电影中那些静谧的曼哈顿治疗室判若两个世界。
NHS的许多员工都用苦中作乐来对付这类窘境,所以我偶尔也会在书中说几个阴间笑话,希望你别介意。我认为喜剧是一件宝贵的工具,它能帮人应对艰难的课题。况且,如果在为精神健康争取与身体健康平等待遇的斗争中,我们因为在人体的孔洞中发现了五花八门的东西而开怀大笑,那我们偶尔也必须承认人心的黑暗与荒谬。比如有人要过量服药,服99片扑热息痛因为他买了100片却掉了一片在地板上,又怕弄坏了肚子所以没有捡起来吃掉。
除了可耻的经费不足、人员短缺、粗疏的药物治疗、病人等候医治等得比医院网络加载用时还久以外,我希望你也能在本书中找到一些乐观的种子。
最后,这本书也是在写我自己,写为什么竟有神智正常的人选择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希望它能使你们明白,在医生那一袭白大褂下面,或者就我来说是那件手肘打了补丁的外套下面,同样是一个人。并且在所谓理智清醒和精神疾病之间的那条模糊界线,并不总能由医生清晰地划定。
序章
凌晨4点。员工电水壶的开关轻轻弹起。我在杯子里放了两个茶包,搞个双倍浓度,再倒入滚水,还有一大股标明属于安琪拉的脱脂奶,我知道这时间此地就我一人。
在顶楼,我在磨破的地毯上拖着沉重的步子,经过空荡荡的医生办公室继续朝里走。我年资还低,办公室只能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橱柜间,其实就是一只大柜子。我试过在办公桌上放一盆植物来增添一点个性化,多一点生气。可那是一盆仙人掌,一种沙漠植物,只靠最少的水分勉强生存,用来比喻NHS再合适不过。我们的团队秘书谢丽尔是个园艺迷,她总是把我的仙人掌移到过道里,说它需要自然光。而我每周五天一直待在这个没自然光的角落,倒似乎没人关心了。
手上的茶杯传来的温暖是一份小小的慰藉。我吸溜几口茶水,坐进椅子开始这一班的工作,之前干了七个小时,之后还要再干六个。我已经接待了八个病人,隔离了其中五个,病历记录还一条没写。
……
我对休眠的电脑感到一阵妒忌,伸手把它唤醒,接着揉揉眼睛,开始记录方才接待的患者 ……我才打了几个字,传呼机就响了,又一次。
真他妈的!能不能……别……呼我了我朝着那只小黑盒哀求。幸好在拿起电话前的几秒钟里,你说什么对方也听不见。
我在办公桌的电话上狠狠摁下呼机屏幕上发亮的四个数字,接着变戏法似的换了一种人格。
你好,精神科,有什么可以帮你?
电话彼端,一位直率而烦躁的急诊部女护士长给我转了个病人过来。有个人给你。她说。
或许我当初应该做外科医生。从来没人这样对他们说话。
嗯?有个什么?
一个精神病人,亲爱的。你是今晚值班的精神科主治吧?
嗯,是我。能再说详细点吗?
电话中,我听见一声恼怒的叹气。接着是一阵翻记录的沙沙声,背景里有脚步声、轮床的吱吱声,以及安慰医护人员病人还活着的机器哔哔声。
……34 岁,跳自杀桥的。护士长说。
我那缺乏睡眠的大脑开始游弋。
市政是不是该给自杀桥重新取个名?更振奋一点,像是别想不开高架或者会好的天桥?
沃特豪斯大夫?
抱歉,我在。我感觉这个病人或许能打发走,那样我就能处理一些文件,甚至喝掉这杯茶了,这类病人不该由急救人员处理吗?人应该……还活着吧?
哦,因为你空着啊。病人运气好,掉在了一片荆棘丛里。
表皮有好多划伤,都叫整形科缝好了。一只手腕骨折,骨科也打好石膏了。就等往你那儿送了。
我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文书。还有一张牌可以打,一个把这位病人推给别人的机会。
人是从自杀桥哪一侧跳下去的?
啥?
是北边对着教堂的一侧,还是南边对着购物中心的一侧?
因为这座桥是南区和北区应急小组的分界。我们是北区的。
老天爷……她不屑地嘟囔了一声。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冷血地置人命于不顾,而是NHS就是这么组织的。我自己已经忙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还要接收可能属于另一支团队的病例?这就像是飞机即将坠毁,你永远要先自己戴好氧气面罩,然后再去帮别人,对吧。
我听见护士长在翻救护车记录,于是决定抽空看看我的手机……
好,找到救护车报告了。护士长宣布,报告说病人身上酒气强烈……说只想死……最好的朋友昨天死了……哦,就在这儿。病人是被一个遛狗的人发现的,地点在圣马丁教堂的停车场。所以就是你的!
我。
我打开全国网上数据库 Carenotes(诊疗记录),它好比精神病人的脸书。
病人的NHS号是多少?她报出编号,我敲进系统,点下搜索,趁老掉牙的电脑载入的时间喝了一大口茶。
屏幕上显示出了名字。是我认识的人。
如果生活是一部电影,此刻我的杯子就该失手掉下,碎瓷片以慢动作在地板上四散溅出。我多半还要发出哀号,尖叫着扯几把自己的头发。但眼下的气氛一点也不电影。我早已学会了用机器人般的职业态度吸收最极端的情绪,管它是震惊、恐惧还是悲伤。感情迟钝了,工作就容易了。
马上过去。我不假思索地说,然后匆匆向急诊部赶去,将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留在了办公桌上,周围是其他喝了一半的茶水堆成的坟场。